当皇上,就为口吃的(改编自郭德纲《论梦》)
发布时间:2025-06-14 06:45:22 浏览量:104
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我猛地从破庙的草堆上弹起,黑暗中只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肺里吸进的空气也像结了冰渣子,直往喉咙深处割。我哆嗦着把自己蜷缩得更紧,破袄裹着的地方勉强温热,露在外头的脚趾早已冻得没了知觉。饥饿这头野兽在胃里啃噬,发出空洞的回响。白日里那点儿乞讨来的残羹冷炙,连塞牙缝都不够。昏沉中,一个念头固执地盘踞脑海:皇帝老儿……皇帝老儿这辰光,该在被窝里吃着热腾腾的夜宵吧?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烫得我眼皮沉重。黑暗愈发浓稠,破庙的轮廓、刺骨的寒风,连同冻疮钻心的痛痒,都一点点模糊、融化……身子忽然轻得能飘起来,像一片羽毛,被一股暖洋洋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风托着,越飞越高,破败的屋顶、灰蒙蒙的城郭……都在脚下急速变小、远去。
再睁眼,金灿灿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躺在一张大得离谱的床上,帐子是天青色软烟罗,绣着盘龙戏珠。那龙眼珠子竟是用黑曜石镶的,活灵活现,威严地俯视着我。
“陛下醒了?”一个温顺恭敬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我吓得一骨碌坐起,只见床边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人,个个穿着光鲜亮丽的绸缎衣裳,头埋得低低的。领头那个白面无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尖细:“奴婢于谦,伺候陛下起身。”
于谦?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管他呢!我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扶下床。一落地,脚下绵软得不像话,低头一看,竟踩着整张斑斓的虎皮。两个宫女捧着件明黄色的袍子过来,那料子滑得像水,上面绣的龙爪子仿佛要探出来抓人。我任由她们摆布,像木偶般被套上这身沉重又耀眼的行头。一面巨大的铜镜被抬到跟前,镜子里映出个陌生的胖子,满面油光,被那身黄袍衬得……竟真有几分唬人的气派。
“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震得琉璃瓦都嗡嗡作响。我坐在那宽大得能躺下三四个我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着厚实的锦垫,软和得让人想陷进去。金銮殿,真他娘的大!粗大的朱红柱子直通殿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文武百官像庙里的泥胎塑像,分列两旁,大气不敢出。
“陛下,该用膳了。”于谦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那笑纹更深了。他轻轻击掌。刹那间,殿外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队队宫娥彩女捧着鎏金的食盒鱼贯而入,动作轻盈得像水面上滑行的鸟。长条案几被迅速摆满,琳琅满目。赤金盘里堆着龙肝凤髓——那龙肝瞧着像某种禽类的肝,凤髓倒像是熬得极浓的骨髓汤;白玉碗盛着熊掌猩唇,热气腾腾;水晶盏里是冰镇着的西域珍果,颜色鲜亮得如同假的;还有整只烤得焦黄油亮的乳猪,散发出霸道浓烈的肉香……
可我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长案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碟里,赫然躺着几张热腾腾、刚出锅的大煎饼!焦黄的面皮鼓着诱人的小泡,边缘微翘,透出里面酱料浓郁的深棕色,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芝麻粒儿混着酱香,那霸道又熟悉的香气,像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瞬间攫住了我的灵魂。
“煎饼!”我喉咙里咕哝一声,像着了魔,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全然不顾那身沉重的龙袍和底下惊愕的目光,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案几尽头。抓起一张煎饼,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真实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张嘴狠狠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酱料的咸香、芝麻的焦香、葱花的辛香瞬间在口中炸开,粗粝的面香混合着油脂的丰腴,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滋味洪水般冲垮了味蕾的堤坝。痛快!我大口撕咬着,酱汁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明黄的龙袍前襟,洇开深色的油渍。
“陛下!使不得啊!”于谦那张白脸瞬间煞白,扑过来想阻拦,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污了龙袍,有损圣德!御膳房珍馐……”
“滚开!”我嘴里塞满煎饼,含糊不清地吼道,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这死太监,连口吃的都要管?我一把推开他,油腻腻的手指指向殿中那些目瞪口呆、穿着各色官袍的臣子们,那些面孔在我怒火中烧的眼中变得模糊而可憎,“你!你!还有你!都给我过来!趴下!给朕当马骑!” 我指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恶趣味地咆哮,“快!爬过来!”
金殿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身体筛糠般抖着。于谦的脸扭曲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算计光芒,随即又堆起那副恭顺的笑:“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臣们年事已高,筋骨僵硬,恐难承陛下天威。不如……”他眼珠一转,“陛下既觉宫中烦闷,何不移驾御花园散心?园中新进献了几位绝色佳人,正可……”
绝色佳人?这词儿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腾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我口干舌燥,连手里的煎饼都不香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美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管他什么江山社稷,老子当了皇帝,不就是为了这个?
“摆驾!快!去御花园!”我一把甩开啃了一半的煎饼,油手在于谦那身昂贵的太监袍服上胡乱蹭了蹭,急不可耐地吼道。
御花园?那简直是个镶金嵌玉的温柔窟!奇花异草不过是陪衬,触目所及,皆是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各擅胜场。肌肤赛雪的有之,媚眼如丝的有之,弱柳扶风的更有之。丝竹管弦靡靡终日,空气里弥漫着甜得发腻的脂粉香和酒气。我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夜夜笙歌,醉生梦死。龙床之上,锦被翻浪,钗横鬓乱。有时醉得狠了,连身下承欢的是谁的面孔都看不清,只觉一片晃眼的雪白和腻人的香气。朝堂?于谦那张堆笑的脸总适时出现,一句“陛下龙体要紧,些许琐事老奴代劳便是”,便轻易打发了。龙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渐渐落满了灰尘。起初还隐约听见宫墙外似乎有隐约的哭喊,像风吹过缝隙,很快也被园中的丝竹彻底淹没。
一日,正午。宿醉的头疼像有凿子在敲打太阳穴,我瘫在凉亭的软榻上,由两个美人揉着额角,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于谦那特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嗓音在亭外响起:“陛下,该进仙丹了。”
仙丹?我勉强掀开一丝眼缝。于谦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匣盖开启,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隐隐流转着诡异暗红色泽的丹丸躺在明黄的绒布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金属和异香的甜腥气。旁边侍立着一个黑袍老道,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慑人。
“陛下,”老道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此丹乃采九幽玄阴之气,合九九八十一种奇珍,以三昧真火淬炼八十一天而成。服之,龙精虎猛,夜御百女而不倦,寿与天齐!”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那粒诡异的红丸。
夜御百女?寿与天齐?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混沌的脑子。一股莫名的燥热再次席卷全身,压过了宿醉的难受。我几乎是抢过那粒丹丸,入手竟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与它散发出的甜腻热气形成诡异的反差。管不了那么多了!仰头,就着美人递来的金樽美酒,囫囵吞下!
那丹丸入喉,竟似一块烧红的火炭!一股极其霸道凶戾的热流猛地炸开,瞬间冲垮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撕扯、焚烧!眼前的一切——雕梁画栋、如花美眷、于谦那张骤然变得模糊而阴冷的脸——全都疯狂地旋转、扭曲、碎裂!金光、血色、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漩涡,将我狠狠吸了进去!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体沉重砸在冰凉玉石地面上的剧痛,以及彻底吞噬意识的、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不知在虚无中沉浮了多久。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河底,缓缓上浮。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粘稠、沉重、令人窒息的死寂包裹着全身。脚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像踩在万年玄冰上。我艰难地睁开眼。
昏惨惨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渗漏下来,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空旷、阴森的空间轮廓。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黑色石柱支撑着高得望不到顶的穹窿,柱身上似乎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陈年铁锈般的、若有若无的血气。死寂,绝对的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以及……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在远处啃噬骨头的窸窣声。
“郭——德——纲——”一个宏大、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无数口破锣在耳边同时敲响,震得我魂魄都在颤抖。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层层叠叠、令人牙酸的回音。
前方巨大的阴影里,一座黑沉沉、形似狰狞兽首的高台缓缓显现。台上一张巨大的案几,通体漆黑,非金非木。案后,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巍然端坐。光线太暗,看不清面目,只觉两团幽绿的火焰在那阴影的头部位置无声燃烧,投射下冰冷、审判般的目光。
那绿焰目光扫过,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瞬间洞穿,再无一丝隐秘。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这是哪里?阎王殿?我真的……死了?
“郭德纲,阳寿未尽,然暴殄天物,荒淫无度,耗尽天命福泽!”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高台之下,阴影蠕动,无数影影绰绰、形态可怖的身影浮现出来。牛头马面,青面獠牙的鬼差,手持锈迹斑斑的铁链枷锁,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嘶吼,空洞麻木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如同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带下去!”阎王的声音毫无波澜,“依律,入‘贪淫地狱’,刀山火海,油锅烹炸,刑期……三百年!”那“三百年”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不——!”极度的恐惧终于冲破喉咙,我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跳起来,指着那高台上巨大的阴影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老子是皇帝!真龙天子!九五之尊!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魑魅魍魉!敢审我?老子在阳间……” 我搜肠刮肚,想骂得更狠些,把在金銮殿上撒泼那股劲儿全使出来。
“哼!”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无尽嘲讽的冷哼,突兀地插了进来。声音来自阎王巨大的阴影之侧。一个穿着暗红判官袍服的身影从阴影里踱出半步。光线依旧昏暗,只勉强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轮廓和几缕飘拂的长须。那声冷哼,尖细,油滑,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腔调。
“郭德纲,”那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阎王的余音和群鬼的嘶吼,字正腔圆,带着一种慢悠悠、仿佛在戏台上念白的独特韵味,“醒醒吧您呐!”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小针扎在耳膜上,“还‘真龙天子’?您那‘龙椅’,坐得可还舒坦?龙袍上那煎饼酱,擦干净了吗?”
煎饼酱?轰隆一声!记忆的闸门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彻底撞开!破庙刺骨的寒风,冻僵的脚趾,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还有那龙椅上不顾一切啃咬煎饼的疯狂!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愤怒和恐惧。
判官那张隐在暗影里的脸,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那眉眼,那神态……一个名字带着惊雷般的炸响,劈进我混乱的脑海——于谦?!
“你……你……”我指着那判官,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舌头打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我几乎窒息。
就在这死寂的顶点,那端坐高台、散发着无尽威压的阎罗王,忽然动了。庞大的阴影微微前倾,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指甲尖锐如钩的巨手,随意地撩开了身上那件仿佛由无尽黑夜织就的宽大袍服下摆——
袍角之下,露出的竟是一截光洁的、属于人类的脚踝!再往上,赫然是一条……质地考究、颜色暗沉的绸缎裤脚!那裤脚样式,分明与阳间富贵老爷们常穿的别无二致!甚至能隐约看到裤线熨烫得笔直!
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像一道撕裂混沌的惨白闪电,瞬间击中了我!阎王爷……穿裤子?还是人间富家翁的裤子?那通天彻地的威严,那掌控生死的恐怖,在这条格格不入的人间裤脚下,骤然崩塌、粉碎!一股比面对任何酷刑更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整个森罗殿在我眼中剧烈地摇晃、扭曲、变形,那些狰狞的鬼差、冰冷的石柱、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都开始像烈日下的蜡像般融化、流淌!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惊恐和彻底崩塌的绝望。
“呃啊!” 我像一条离水的鱼,猛地从冰冷梆硬的草堆上弹起,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破袄,冰凉地贴在皮包骨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破庙!熟悉的、带着腐朽霉味和尘土气息的破庙!月光从残破的瓦顶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勾勒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刺骨的寒风依旧在缝隙里尖啸,脚趾冻得针扎般疼。
梦……原来只是一场光怪陆离、耗尽心力的大梦!那金銮殿的晃眼金光、御花园的甜腻脂粉、森罗殿刺骨的阴寒……还有阎王袍服下那条荒谬绝伦的裤子!所有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恐怖,此刻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只留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感。我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庙里冰冷的尘土。
手下意识地按在依旧狂跳的心口,指尖却触到一块硬物,硌在薄薄的破袄底下。我一怔,摸索着掏了出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掌心躺着的,是半张冷透、干硬、边缘卷曲的大煎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焦黄的表面失去了所有诱人的光泽,蔫头耷脑,酱料凝固成深褐色的斑块,粘着几粒同样干瘪的芝麻和葱花。它如此真实,如此卑微,残留着梦中那霸道浓烈的香气,却又如此冰冷僵硬。
我死死盯着这半张煎饼,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半晌,一声干涩嘶哑、辨不清是哭是笑的声音,终于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嘿……嘿嘿……当皇上……就为口吃的……”
破庙的寒风卷着这梦呓般的低语,打着旋儿,瞬间便吹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只有那半张冰冷的煎饼,还硌在手心,像一块来自荒诞世界的、沉默的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