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0119】津门“五虎上将”

发布时间：2025-07-11 16:15:45 浏览量：144

可敬的老人

津门最大的茶馆“德云轩”，今晚灯火通明，冠盖云集。门口巨大的水牌上烫金大字赫然写着：“‘五虎上将’宗师专场——杨门绝技，笑傲江湖！”海报上五位身着仿古战袍、手持折扇的“上将”威风凛凛，居中簇拥着须发皆白、笑容可掬的杨少华老爷子。

虎虎“生威”

票是早就炒到了天价，据说一票难求。场内座无虚席，前排多是些衣着光鲜、神情亢奋的年轻人，举着灯牌，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五虎威武！宗师无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氛围，仿佛不是来看相声，而是参加一场盛大的造神仪式。

一路走好

幕布拉开，音乐震天。五位“上将”鱼贯而出，动作夸张，表情做作，仿佛不是来说相声，而是来走秀。开口便是：“感谢恩师栽培！感谢各位衣食父母捧场！”声音洪亮，却透着空洞。接着便是老段子新说，包袱陈旧得像长了绿毛，笑点全靠挤眉弄眼、怪腔怪调，以及台下“忠实观众”们心领神会、震耳欲聋的“噫——”声和刻意放大的哄笑。

天堂再无痛苦

一个段子下来，内容稀薄如水，技艺更是乏善可陈。所谓的“说学逗唱”，只见“说”得浮夸，“学”得四不像，“逗”得低俗，“唱”得荒腔走板。全靠台上台下那套心照不宣的互动模式在硬撑。观众席中，除了那批核心粉丝卖力吆喝，不少普通观众已面露尴尬，窃窃私语。

你倒是站起来还礼啊

中场，杨老爷子被弟子们簇拥着“请”上台，接受“朝拜”。老爷子精神尚可，笑容依旧，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他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诸如“孩子们有出息”、“传统艺术靠传承”云云。台下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宗师！”、“杨门永昌！”。

年轻少华

最后压轴的是“五虎”之首的“开山大弟子”，表演一个据说是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精心打磨的新段子。谁知这位“上将”一上来就用力过猛，一个低俗不堪的伦理哏抛出来，自以为能炸场。台下核心粉丝区照例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和叫好。然而，这一次，不同了。

杨少华与马三立

观众席中部，一个穿着朴素、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压过了喧闹：“够了！”，全场瞬间一静，所有目光聚焦过去。只见老者满脸怒容，指着台上：

“这也叫相声？这叫糟践！杨少华老先生当年的《枯木开花》、《肉烂在锅里》，那才叫玩意儿！那才叫真功夫！是生活里长出来的笑，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哏！你们呢？你们这叫啥？这叫披着虎皮的猴戏！靠着捧臭脚、水牌子堆出来的‘五虎上将’？我看是五只纸糊的猫！‘宗师’？别玷污了这名号！老爷子当年靠真本事吃饭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现在倒好，把老爷子架在火上烤，弄这么个‘金玉班’，里头全是败絮！满台的虚张声势，满耳的铜臭！这满堂的倒彩，你们是真听不见，还是装聋作哑？！”

“老有所为”

老者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那批核心粉丝一时懵了，想反驳却张不开嘴。而更多早已忍无可忍的普通观众，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汇聚成一片！这掌声不是给台上的，是给这位仗义执言的老者的！更有人跟着喊：“说得对！”、“下去吧！”、“我们要听真相声！”

台上，五位“上将”的脸色瞬间煞白，那精心维持的“虎威”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和尴尬。那位“开山大弟子”更是手足无措，话筒差点掉在地上。后台，有人慌乱地想拉幕布。而杨老爷子，坐在台侧的太师椅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台下那发自真心的、为老者喝彩的掌声，再看看身边那些面如土色的“虎将”们，他枯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曾经枯木开花般充满生机的笑容，此刻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