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岁陌生老头,半年让年轻小伙给他花了一百多万
发布时间:2025-07-17 02:53:00 浏览量:72
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看完今天的故事,立马想到一部电影,巨星小李子演的《猫鼠游戏》。
《猫鼠游戏》里帅气的小李子,只比我帅一丢丢
小李子饰演的角色智商惊人,伪造支票骗取现金、冒充飞行员享受高级服务,还自造医生身份和护士谈恋爱。
这些情节又爽又传奇,却是从一个人真实的人生改编——被誉为“20世纪最大诈骗艺术家”的弗兰克·阿巴内尔。
今天故事里也有一个老头熟练掌握这两点,他已经73岁,极其擅长包装自己,就用“画饼”和表演,在参与人和银行之间组了一个18亿的骗局。
一旦成功,每个参与人的分红都能买下一条商业街。
但其中也有被迫参与的——我的作者张飞。他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掌门人,手下有名牌高校的法学毕业生、初中肄业的缓刑犯,还有被体制赶出局的法官。
当老头的骗局暴雷,把镰刀挥向律所。张飞就靠这群人,用荒唐又精彩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自救反击。
2024年10月22日晚上,我在律所的地下停车场,吞下很多安眠药。
近一周前,我第三次走进精神病院,被检查出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和恐怖症。当时脑袋里没有死亡的概念,只是有个声音说,吃药就轻松了。
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得吃饭一样,理所应当。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捡回了命,但是整个人就像行尸走肉。
我一直自诩是个挺硬的人。自从创建律所,就一直带着团队往前冲。当时约定好,律所五年后再分红。最难的时候,我每天吃盒饭,舍不得开空调,物业发催促函,让我们一个月内缴房租,不然就滚蛋。
那样的困境也没有击垮我。唯独这回,我有一种感觉,我也好,律所也罢,都不再有未来可言。因为五年临近,律所账上等着分红的150万,全部被一个骗子卷走了。
这个骗子叫老莫,是一个73岁的老头,既没背景也没靠山,竟然摆出一个涉及金额18亿的骗局。律所的150万,对这个骗子来说,只是顺嘴舔进去的残渣。
第一次见老莫,是去年五月中旬,川渝的一座茶舍里。那是一个闹中取静的院落,地上铺着青砖,服务生穿着汉服。包间里,老莫盘腿坐在茶台主位上,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染着黑发,脸上爬满皱纹与老年斑,手背血管凸起,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衣,五月天气很热了,他依然将洗得发白的行政夹克套在外面。
老莫扫视我,抽出一支烟,扔到面前。他的眼神里透着沉稳、自信,还有点凶狠,让我想起秃鹫的眼睛。
坐在我身边的郑健,显然没有看懂眼神背后的东西。在他眼里,老莫就是财神爷,所以他硬拽着我过来,要我和老莫见一面。
几年前,律所参与经营和投资一家典当行,目的就是从这个金钱交易最频繁的地方,获得更多案源。郑健是典当行的股东,这两年听说搞不良资产套现很赚钱,一门心思想搞这个。
老莫就在这时出现。他让助理来到典当行,抵押上百万的资产,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是做不良资产的,在边疆某自治州套现过上千万。
郑健动了心思,主动提出给老莫的下一场计划垫资。没想到,老莫说:“小伙子,谁给我垫资,就意味着我给谁分配利润,你还不够资格。”
郑健没气馁,软磨硬泡约这次见面。趁着老莫洗茶,直接喊出:
“只要给我垫资的机会,收益怎么分配,都您说了算!”
老莫一直用秃鹫的眼神盯着他,直到郑健把话吐干净了,没话了,才点着头开口:“年轻人有冲劲、有胆量,不放过任何机会,你身上有我年轻时候那股劲儿。不错,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但是利润只能给你三成。”
“干爹!”郑健一拍桌子,把老莫都吓了一跳,茶杯一晃,茶水洒了。
老莫朝旁边瞟了一眼。坐在墙角的助理拿出文件。郑健逐份看过,递给我。
我边看文件,边听老莫讲述计划。他的猎物仍在边疆,只不过从某自治州变成某自治区,骗局由数千万,膨胀到18个亿。
那时我怎样也想不到,18亿的骗局,能骗到我们这家小律所头上。
不良资产套现的骗局说起来很简单。首先找到一个经济落后地区,表现出强烈投资意愿。官员白捡政绩,多半会帮忙协调银行,商量贷款政策。其次找到几位冤大头垫资,购买诸如酒店、商业综合体这样的不良资产,作为抵押物贷给银行。
接着利用官员的影响力,让评估机构鉴定不良资产,给出远高于买价的估值,从银行那里拿到远超出成本的贷款。贷款到手,洗出来,最后企业破产,拍屁股走人。
骗局的过程不是严格按照流程走,有时交错进行,有时同步走,但是怎样做都不新鲜。放眼望去,很多烂尾的景区、产业园、主题小镇,几乎都是这出骗局留下的疮疤。
离开茶舍,郑健问我怎么样。我只说没兴趣。典当行放贷赚利息,不是搞天使投资的,我也不懂农牧业和出口贸易,不赚认知范围外的钱,是我的底线。
更何况,这是投资一个骗子,老莫打算骗银行贷款,涉嫌贷款诈骗罪。
郑健嗤之以鼻:“瞧你说的,我只是买一些资产,借给他,到日子他还钱还利息,老莫拿这些东西犯罪,跟我有啥关系?”
他态度坚决,我也就不再说什么。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整个夏天老莫和郑健都没闲着。老莫说要应酬,搞关系,郑健就成箱地买茅台、买中华烟,老莫要显派头,郑健就找租车行,给他租辆迈巴赫。老莫是失信人,郑健愣是自己花了七十多万,填平他的窟窿。
亲儿子都没这么孝顺。
直到九月,老莫打算再到自治区,搞定估值。郑健让我和他一起去“盯着老莫”。这一步实在重要,他心里也没底。我和他说得很清楚,只帮他审查合同,扮演法律顾问。
没想到,老莫的手段令我大开眼界。
从自治区机场出来,地方官员安排的接机人员高举牌子,将我们迎进两辆黑色帕萨特。开出机场,两辆车一前一后,打着双闪无视红绿灯,短短二十来分钟,把我们送到酒店。
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仅仅因为我们是老莫的投资人,说明骗局的第一步“找官员铺路”,老莫已经搞定了。
放下行李后,郑健来我房间,他显得很疲倦,站在我的床前直挺挺地倒下去。
“飞哥,接下来几天你辛苦了,盯死老莫。”说完,翻身睡了。
老莫傍晚的时候才到,他带着助理,钻出那辆黑色迈巴赫。郑健在我耳边嘀咕,说老莫有严重的恐高症,不敢坐飞机,烟瘾又很大,没法坐高铁和动车,所以从川渝一路开车过来。
晚宴由当地政府主持,老莫穿着行政夹克,坐在主宾席,与接风的官员推杯换盏。
官员给予老莫极高的评价,称呼老莫为“优秀企业家”,老莫趁着酒兴,举起杯,起身高唱了一首《冰山上的来客》,所有人随着老莫嘶哑的歌声摇摆身体,拍掌打着节拍。
老莫好像有些醉了,从包间出来,官员和助理搀扶着他。
“我……我对这里是有感情的……山好……水……水好……人更好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夸赞的醉话,沧桑的脸映出餐厅外霓虹灯的色彩。
直到钻进车子,驶出停车场,老莫瞬间坐直了。
“今晚收获不错,你们辛苦了。”
我从后视镜里撇了老莫一眼,他完全没喝醉,刚才的醉态都是装出来的。
“明天上午十点,在酒店大堂集合,跟官员去看建厂的土地,午餐后回酒店休息,下午三点看员工小区,然后考察种植基地。晚上另外两个部门的领导跟我们吃饭,沟通混改问题。”
助理汇报完明天的行程,老莫作了些补充:“我稍后在群里发一些不良资产。这些不良资产我都说在我控制范围内,大家不要说漏嘴。如果可行,我们通知资产中介,把资产连带壳公司一起买出来。”
老莫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副驾驶传来郑健的呼噜声。郑健是真的喝醉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直在见各种官员。老莫逢人便介绍,郑健是他的资产管理负责人,我是他的秘书,而他的助理,摇身一变成了司机。
站在空旷土地上,老莫挥舞着双手,激情昂扬地给官员讲述他的商业蓝图,先打造上万亩高标准农田,种植玉米和巨菌草;二期投建淀粉厂和饲料厂,把玉米加工成淀粉,混合巨菌草生产猪饲料;三期投建养猪场和猪肉深加工厂,最后销往一带一路国家。
郑健站在老莫身后,沉浸地听着,后来我问他当时在想什么。郑健说:“我在盘算这件事干成了,老莫给典当行的分成,到底是两千万,还是两千三百万。”
他就是老莫的冤大头,有他出钱,骗局第二步也算是完成。
直到在自治区第四天,老莫和官员一起,到银行进行贷款融资的沟通,这也是此趟行程的真正目的,完成第三步,估值。
在银行会议厅,老莫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出发前,老莫换下他一直穿着的衬衣、行政夹克,换了一双已经明显老化的皮鞋,一条肥大的裤子,还有一件没有袖子的白背心。
官员领着我们登上分行四楼,超过两百平米的会客室铺着厚实的地毯,沙发上搭着白色蕾丝的靠背巾,水晶吊灯垂下来,墙面是精致的国画,整体风格就像国家领导人开会。
老莫坐在沙发上,左边是政府官员,右边是分行行长。他向所有人描述蓝图,从带动纳税到提升就业,从提升就业到银行存款,虚空的饼从政府画到银行。
他讲话的时候声音高亢,眼神充满激情,双手举得高高的,凭空勾划着万亩良田。
讲到激动时,老莫从兜里掏出中华烟,不管官员和行长抽不抽,直接扔给对方,也没问会议室能不能抽,有没有烟灰缸,只管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行长的助理起身拿了烟灰缸,放到老莫旁边的茶几上,老莫边抽烟边演讲。
烟抽完,他弯下腰,两只裤腿往上一提,露出没有穿袜子的脚踝。
“我是个农民企业家,就会搞养殖、搞饲料、搞种地,别的不会。你们什么金融,融资,杠杆我不懂,我就知道我来投资,你们给我多少钱启动资金。我有的是抵押物,办公楼,商业综合体,你们要什么我有什么,只有一个条件,不能说我的抵押物只能贷款多少,我都押给你们银行了,我只管你们借足够的钱给我,让我能够启动开工!”
我好像在观赏一个传奇骗子的现场直播。要不是我知道,他兜里什么都没有,就连手里的中华烟都是郑健买的,可能真会产生一种错觉:老莫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农民企业家。
那天的会谈很“成功”,老莫和银行、国企总经理达成基本一致:老莫拿投资方案,国企和老莫成立二级混改公司,国企出地,老莫出抵押物,银行出钱。
银行不破坏风控规则,按照抵押物估值的百分之七十给贷款,至于估值多少,评估机构选哪家,由国企去沟通。
那天晚上,郑健在我房间里待了很久,他兴奋地算着帐,最后说:
“按照老莫的计划,三期六笔贷款,我们至少赚5000万!”
郑健叫我来,想让我盯紧老莫,随时判断风险。可是这一趟下来,他觉得老莫一定能套到贷款,全身而退。我认为老莫是骗子,不该给他投资,典当行也没有给他投资的能力。
返程的飞机上,我们俩一直在争吵。等到回川渝,他再来律所找我,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通知我,典当行其他股东,都决定给老莫投资。
没想到,郑健硬是把我拽上了老莫的牌桌。
接下来一个多月,郑健开始按照老莫的指令,买进不良资产。
第一个准备购买的不良资产,就远远超出典当行的能力。于是老莫找到另外两个冤大头,典当行只需承担意向金,和购买价的10%,剩下90%由另外两个冤大头承担。
即使这样,典当行的钱还是紧缺。郑健和卖家砍价多轮,老莫却很不满意:“这个资产银行已经确认,拿贷款出来轻轻松松,别把时间浪费在讨价还价上,做大事要有大格局!”
听到老莫说“银行已经确认”,郑健笃定出手,让我帮他撰写买进前的意向合同。他让我将意向合同锁死,说白了,买卖两家谁也不能反悔。我几次三番跟郑健确认,是否要留下辗转空间,他都强势否定,“必须得锁死,咱们必须拿下!”
在律所,我们签订意向合同,送走外人后,郑健独自走进我的办公室。
“典当行手里的钱还差点,你看,律所能不能把意向金付了?”
这句话让我浑身像是通了电,打了个激灵。
“意向金150万,你当我提款机吗?”
郑健算起了收益的账:“你的律所单是这一笔,连本带利就能分149万多的利润。这得顶你们苦哈哈做多少案子,熬多少通宵?”
这就是郑健一直以来的逻辑,只要利润足够高,就可以赌上全部身家上桌,哪怕兜里没有那么多钱,去借去坑,也必须玩一把。
他拿出手机,把老莫签订的借款合同扫描件给我看,意思是合同签了,吃后悔药来不及了。又拿出一张银行贷款批复的扫描件,以此证明这笔钱很稳。
临走前,郑健扔下一句话:“你想想吧,意向合同已经签死了。”
第二天我紧急召开会议,但为时已晚。律所不给这笔意向金,就意味着典当行要付出天价违约金。律所作为典当行的股东,也自然受到损失。给这笔钱,就是豪赌一把,坐上老莫的牌桌,盼着他能拿到贷款,不玩消失,把本金和利息如数还给我们。
我像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身后是万丈悬崖,面前是手握尖刀的屠户。屠户说,只要跟着他走,就能得到很多好吃的,而我没有选择。
顷刻间,我脑袋里出现老莫拉起裤腿,说自己是农民企业家的画面。我想起那位“罐头换飞机”的传奇商人牟其中,想起无数商业案例的奇迹。
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在盼着老莫赢。
最终,我做出垫资150万的决定,拿出律所准备给大家分红的全部积蓄。
很快,我发现,我们这些冤大头,也成为他的猎物了。
掏出150万没过几天,我的合伙人佟律师就把厚厚一本《背景调查》砸在我办公桌上,她拉开我办公桌前的椅子,刚一坐下,眼泪流出来了。
原来她背着我,悄悄对老莫进行调查。
我翻开那本《背景调查》,读几分钟,浑身就软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老莫在自治州的成功经验,只是一个虚构故事。真实情况是,他在边疆选中两个经济落后地区,先去自治州,压根没有和官员谈拢,这才相中另一个自治区。失败的案例,被他空口白牙包装为成功经验,吸引郑健这样的冤大头。
更可怕的是,他指定我们购买的不良资产,卖家也是个二道贩子。
到这里我不得不怀疑,老莫真正的猎物,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是银行吗?可是,如果他只想让冤大头购买不良资产,再和二道贩子分钱,何必大费周章?最可能的情况是,他想两头一起吃,同一战壕的队友,是他的备用餐。
佟律师不说话,盯着我哭。我浑身发抖,看着她,脑袋一片空白。
郑健赶到律所,看完《背景调查》,瘫倒在的沙发上。直到到天黑,我们没说任何话,也没接任何一个电话。临走时,郑健决定继续赌下去,他盯着我说:
“报警或者起诉,咱们砸出去的钱就算完了。”
即使被骗,他也坚信老莫能搞出贷款。
随后两周,郑健给老莫打了很多电话。银行贷款一直下不来,老莫就敷衍地说,那边领导跟我说了,下周一定出来,没问题!银行撤回贷款批复,老莫就说,银行要扩大贷款金额,这是好事,银行得上报,再等等!
面对敷衍回复,郑健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典当行的账上就剩下两万多块,无力再正常开展借贷业务。律所不只要承担自己的成本,还要承担典当行的固定成本,我的精神压力徒增,每天都感觉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到律所上班。连续一小时,都做不进去任何事。别人和我说话,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整句话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我努力平静下来,竟然回想不起刚才的人都和我说过什么。
我给佟律师发信息:“我不对劲,得去趟医院。”
下午,我在精神病院诊断出重度焦虑症,医生开了药,我没有拿,直接走了。
我一直觉得,焦虑和抑郁这种东西,都是精神脆弱的人作妖,有情绪,扛不住罢了。而我自诩是个精神力量强悍的人,不拿这玩意当回事。我当然知道自己焦虑,也清楚焦虑的源头在哪里,但是对我来说,这是短期症状,不需要服药,就像小小的感冒,扛一下就完了。
现实打脸来得很快。
十月份,我又诊断出重度抑郁和恐怖症。脑袋时常陷入一片空白,像是喝酒断片,什么都想不起来,站在楼顶天台上,总是抑制不住地想往下跳。
直到10月22日晚上,我服下过量的药物,是助理尚师文救了我。
那天他在家找不到手机,连夜回到办公室,也没发现,想起下午和我开车出去过,跑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叫了救护车,“老子看到你在后座躺起,嘴里吐泡泡儿。”
被抢救回来后,我的状态更差,撑着不清醒的身体,签订温泉度假酒店的合同。这是律所第二个投资项目,早在老莫这件事前就开始谈,只是签合同推迟到十月底。
就在签合同当晚,我在办公室彻底失控。
当时尚师文刚回家,佟律师在我身边。她看出来我状态很差,没法正常沟通,话到半截,毫无预兆地抱头痛哭。佟律师安慰我,我却把茶几上的合同撕得稀碎,抛得到处都是,接着止不住地狂笑,嘴里说着含糊的话,谁也听不明白。
佟律师觉得,必须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于是给尚师文打电话。
老尚一脚刹车直奔律所,和佟律师、还有另一位同事把我架上车,“给你弄上车,你他妈还踹了我几脚。”
医生给我服药,进行电休克疗法,说我至少要住院一个月。
听到这话,佟律师感觉天都塌了,第一反应是:明天律所该怎么办?
记得六月份我去休假,临走时跟她说:
“你要把律所看好,不要我一回来,窝都没了。”
那时佟律师答应得挺好,但是休假期间,我还是不停接到电话,好像没有我,整支团队什么决策也做不了。那时我一度觉得,律所像一只在窝里扑腾,嗷嗷待哺的小燕子。
这次,我真的消失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佟律师也患上了重度焦虑,后来她跟我说:“我害怕你出院的时候,律所已经赔得精光,害怕团队管不住、害怕搞不出业务,心里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体面地关张,我焦虑的事太多了。但是,我又觉得我必须撑着,必须硬着头皮上。”
那段日子她的确很难,一边捡起没对接的案子,一个个协调,跟进处理,一边应付三教九流找我的人,瞒住我的病情,那时谣言称我参与一出贷款骗局,被逮捕,谁也见不到了。
除此之外,佟律师还要去跑业务。这些年,她一直负责法律上的事,找业务,搞钱是她的短板。现在我“消失”,她必须学着跟渠道、客户打交道,学财务、税务,还得管理起整个团队。拿课本上的话说,算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可是她不清楚,我根本就没在精神病院住一月,老尚把我“偷”出来了。
我回想不起那天的情景。只记得住院一周,老尚探视,趴在我耳边悄悄问:“你想走吗?”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带着我换衣服,走人,也不知道怎么办的出院手续。
当时我脑瓜子不清楚,说不出话,只能任凭他乱搞。这家伙带我直奔电竞酒店,把我按在电竞椅上说:“打游戏治百病!你就是不会打游戏,所以没得宣泄情绪的出口。”
后来我问他,到底是咋想的,就不害怕我一个精神病人出事?
老尚笑着说:“老子没读过啥子书,但老子晓得,这世界上没啥子过不去的坎儿。你那个问题不是吃药、放电能解决的,那样子只能把你弄成哈批。你就需要转移注意力,没啥子多的想法,关在医院里,你娃只会越来越严重。出啥事没想过,也想不到那儿去,你在医院里弄瓜了更恼火。”
在电竞酒店,老尚教我“吃鸡”,他跟我说,“吃鸡”就跟这些破事儿一样,你再牛,运气不好落地成盒,你再菜,落地就在天命圈里苟着,也能躺赢。
他还说“吃鸡”的第一要义就是学会苟住,能趴着不蹲着,能蹲着不站着,现在这些事儿能躲就躲,反正没到必须要面对的时候,到时候再去“刚”就行了,不就是几百万的事儿,大不了一辈子当失信人。
我知道他在说老莫的骗局,让我放松心态,但是我跟不上他的话。
在电竞酒店,我足足打了两周游戏,当然脑子反应不过来,控制不灵活,打得极烂。老尚也不着急,笑着说我菜,换一个游戏,接着玩。累了就吃饭,睡觉,什么也不想。
两周,我的手机一直在老尚那里保管,所有电话都是他接。后来据他说,我潜意识里还有求生欲,知道要吃药、要控制,有一回“拿脑壳往墙上撞,说要吃药”,第二回说自己“很难受,给我吃药”。
服药、休息,转移注意力,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能正常交流,也能想事儿了。老尚这才放我离开电竞酒店,让我回家静养,短期内别再掺合律所的事。
把我逼得生不如死的恶疾,竟被老尚的邪法儿,搞得有所缓解。
等我回到律所,看见牌子还在,大家的工作井然有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与欣慰。在我倒下的时候,老尚撑住了我,佟律师撑住了律所。有他们在,这一切就搞不垮。
到了今年三月,银行放出抵押物资产不足的消息,也就是说“估值”那步失败,老莫的骗局基本宣告破产。也许官员和银行背后有高人,看穿这个骗子,也许这里面还有别的玄机,但那些与我无关。
我不能眼看律所的红利打水漂,必须让老莫把钱吐出来。
佟律师组织律所和典当行的人,召开一次案情分析会。我在门口探一耳朵,听到他们要么从法律、诉讼角度寻找思路,要么从金融、钱的方向上想办法,感觉他们讨论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当即决定不参加。
老莫的问题,必须跳出来,搞明白老莫是什么样的人。
我回到办公室,锁门,仔细阅读佟律师的《背景调查》,不光搞懂老莫是什么人,也终于弄明白这个73岁的老头,为什么要搞一出18个亿的骗局。
接下来,就是用我的习惯去推导,让这个骗子吐出钱。
我拿出一袋各种颜色的豆子,跪在地上,把红豆、黄豆、绿豆和黑豆混在一起,拿一张纸写下每种颜色代表的各方,然后随机拿起豆子,在地上摆出“自治区”三个字,接着又摆老莫的名字、典当行的名字、“玉米”“淀粉厂”等等。
这是我在一本小说里学到的思维方法,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立场,任何人都摆脱不了立场。摆豆子,就是梳理出整件事的各方立场,再反向推演出我们的行动。
天色渐渐暗下去,佟律师的会议早已散掉,整栋楼都没人了。高强度烧脑,我的肚子饿得直叫,一口气点了个全家桶,独自炫了十多个鸡翅,天亮的时候,又点了泡面和猪肘饭,还备注猪肘要偏肥一点,多来卤汤。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得到答案:
典当行和律所必须成为阻碍,让老莫主动付钱,把我们踢出局。
想到这些,我回家睡了一觉,夜里返回办公室,拿出多米诺骨牌,撕下一张便签纸写“老莫还钱,胜利”贴在骨牌上,又撕下一张便签写“打翻老莫的布局”贴在另一张骨牌上,边推导边写便签、摆骨牌,直到最后一张便签写上“郑健职务侵占”,第一张骨牌摆好。
整个过程断断续续,几次推倒重来。直到第五天下午,骨牌方阵终于完成。我在一阵腰酸背痛中起身,俯瞰着所有骨牌摆成一个菱形,一切都清晰明朗。
我用脚尖碰了第一张骨牌,一阵哗哗声,所有骨牌应声倒地。
两天后的晚上,我参与下一次讨论。在场的除了佟律师、助理,就是典当行四大股东。在茶楼的包间里,郑健和另外三个股东围着麻将桌坐着,他们只是提前到了半个多小时,烟灰缸里就已经堆满烟头。
听着他们讨论怎样诉讼,我一言不发,躺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佟律师依然徘徊在怎样打官司,怎样走法律程序要回钱上,郑健想给老莫下点药,大家使点招,把钱弄回来。
其他人听着他们俩讨论,都不说话。接近凌晨十二点,包间里终于安静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喝了一大口茶,点了根烟,“要不听听我的方案?”
郑健不耐烦地抬起头,“说嘛,我看你又能说出啥子样子的一朵花来。”
我拍了拍佟律师肩膀,示意她把位子让给我,坐下后掐灭烟,说:
“我的方法,是演戏。”
我打算演一出戏,让老莫主动还钱。
为了演好这出戏,我在纸上详细地写出整个剧本,包括每位角色的台词和动作,还在最后凭借对老莫的记忆,写出十条备注。写完这部量身打造的剧本,就要开始选角。
首先是郑健,他只要本色出演,配合好大家即可。
接着是老尚,他在戏里扮演司机,另外要搞定车子的事。老尚在抵押二手车这行干了多年,后来遭遇骗局,成为一名缓刑犯,现在是我的助理和司机,也是律所不可或缺的一员。对车子,他了如指掌。
我让他去租一辆高档的车,没想到他开着一辆改装的奔驰商务车回来,电动门一划开,差点亮瞎我的眼。
车里铺了游艇木地板,前后排有隔断,后排有屏幕,车里闪着漂亮的顶灯,后排的座椅换成头等舱航空座椅,足够伸直腿。大明星、大老板的车子,也就这样了吧。
第三个角色是我,扮演律所负责人和典当行的监管者,两个事都很熟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角色,我邀请律所的沈雷扮演。这个角色必须镇得住老莫,不然整场戏都将垮掉。沈雷是律所核心成员中,唯一非九零后。进律所前,他做过十五年法官,一直干到法院的副院长。
最开始跟沈雷说演戏,沈雷瞪着眼说:“你疯了?”
“那你想出个招嘛,我只有这办法。”
结果他回去憋了两天,到律所跟我说:“就按这个来吧。没辙,我在体制里封闭太久,胆子太小了,还是你野。”
接着,我向他交代了即将扮演的角色,“你本色出演就行。我们所有人都没体验过人上人是什么滋味,只有你体验过。过去你锤子一落,生死就由你,现在也一样。上面一句话,怎么办、办成什么样,都是你说了算。”
沈雷嘿嘿笑着说:“对的,对的。”
确定好角色,我们挑一个周末排练。会议室的屏幕上投出一段话:华哥拍《人潮汹涌》,120分钟的电影华哥片酬两千多万。今天我们都是演员,不到一百二十分钟,片酬共两千万。
这是我们根据《典当管理办法》计算出的金额,不光是律所的,也包括典当行的。
排练中,郑健多次打断进程。他根本不信,老莫会按照剧本里写的方向行动。
郑健说:“你才三十多,老莫七十多岁了,你把他演进去,我觉得不靠谱。你看嘛,剧本里让我愤怒起身离开,老莫会起身摁住我,不要我走。老莫咋可能照你写的,把我摁住不要我走?万一他就让我走了咋个办?”
我很难跟郑健讲清楚,为什么我能预判老莫的反应,甚至想出他的台词。
实际上,郑健和戏里所有人一样,都在排练中表现得不好,包括我在内,每个人都找不到感觉,进不了氛围,情绪不到位。归根结底,谁都不是专业的演员,没一个人演过戏。
排练最终以失败告终。但是,我偏偏有九成把握,能让老莫还钱。
三月底,这场价值两千万的大戏正式开机。
当天早上九点十四分,盯守在典当行的助理发消息,老莫、郑健,还有典当行的其他股东都到了。我和沈雷换上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一人一个手提包。
出门前,沈雷特意把女儿送给他的智能手环取下来,换一块假百达翡丽,我也摘下平时戴的的海鸥手表,换了一块假江诗丹顿。
老尚慢悠悠地把商务车开到典当行,路上我催了他几次,他笑着说:
“你现在不是律所的执行主任了,你是周总的侄儿,富二代,现在主动权在你们手里,你们就该迟到点,气场要拉满嘛。”
周总是我们虚构出的人物,是典当行和律所幕后的大老板。
早在前一天,郑健突然给老莫打电话,“典当行真正的老板想跟你沟通。”
按照剧本,郑健讲述了自己白手套的身份,也向老莫透露,张飞是周总的侄子,未来是要接管律所的,同时也是要监管典当行。老莫对典当行突然出现一位老板,感到很懵,郑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告诉老莫,早上九点半,准时在典当行门口集合。
抵达典当行,老尚缓缓踩下刹车。
“你是哪个?”沈雷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佟律师助理,先演一出“下马威”。
“我……我是佟主任的助理,她今天有事来不了,让我过来。”
“你觉得你有资格在这里吗?回去转告你们佟主任,她跟郑健沆瀣一气骗周总的事,我回头来处理,她是律师,应该知道她的行为是什么。”
年轻的女助理被沈雷这么一凶,真的哭了。
老莫小声问郑健:“张飞旁边那个男的是周总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个人。”
回答完老莫,郑健走过来问沈雷:“请问您是哪位?周总呢?”
沈雷冷冰冰地回答:“周总不想见你,他看到你恶心。我是他全权授权的代表,你要不要委托书?”说完,也不管郑健脸上诧异的表情,让他在前面带路,直奔会议室。
“其他人出去,郑健和莫总进来。张飞,你把郑健和莫总的手机收了。”
没收手机,老莫有些不情愿,但是当他看到郑健乖乖交出手机,又乖乖被手持金属探测仪扫了一遍,还是选择了配合。走进会议室,沈雷还在往外掏本子。我也不知怎地,瞬间情绪到位,瞪着郑健,猛地拍桌子骂:“郑健你闹这出要干啥子?”
我可是“周总的侄子”,舅舅让我监管典当行,郑健竟然偷偷花光典当行的钱,搞什么不良资产套现,我能不生气吗?
没想到,沈雷临场发挥,冲我使劲拍了一下桌子,面前的陶瓷茶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剧本里可没这些,可是逼真效果直接拉满,沈雷骂:“张飞你坐到!这里轮不到你开口!周总让你监督典当行,搞成这样,你还好意思拍桌子?”
我规规矩矩坐下,愤怒地盯着郑健。
沈雷换了一种冷静的语气:“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周总的代理人,今天请莫总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莫总旁听一下,帮忙分个是非。”
老莫这个老鬼,眼珠子疯狂地转,以他的城府,一定能想到今天这事儿根本不是沈雷嘴上说的,让他帮忙分是非,而是杀鸡儆猴,冲他来的。
他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这就算上套了。
沈雷掏出一沓表格,扔到郑健面前。
“郑健,你解释一下,这些假账是你做的吧?”
“是。我已经给周总承认错误了,损失我弥补,我也说了。”
“弥补?你拿啥子弥补?卖婆娘还是卖幺儿?”沈雷说着,拿出一份公安开出的《终止侦查决定书》,“看守所的日子过惯了,想提前退休进监狱了?”
那份《终止侦查决定书》完全真实。郑健曾经有过长达十一年的冤案,他在看守所被羁押过很长时间,直到前两年才沉冤得雪。按照剧本,郑健因为这张《终止侦查决定书》和沈雷的话而愤怒到极点,他起身准备离开。
“我跟你两个说锤子说!”
老莫要是让郑健走掉,一切就完了。
结果和我预料得一样,老莫急忙起身摁住郑健,跟沈雷解释说:
“郑健年轻人,他冲动了。”
跟沈雷解释完,老莫又跟郑健说:“不要激动,我都不晓得你做假账这些事,你看你搞这些确实错了,你都错了,就耐心接受批评嘛。”
后来郑健跟我说,老莫摁他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接下来,沈雷继续威吓。他说周总已经掌握了郑健全部职务侵占的犯罪证据,至于有没有涉及其他犯罪,比如贷款诈骗之类的,那就是警察的事情了。
沈雷把一沓材料扔到郑健面前。老莫的眼睛使劲儿往材料上飘,我保证他能看清第一页大大的《郑健涉嫌职务侵占罪刑事控告书》一行字。我特意用了双面打印,郑健翻过一页,老莫就能看到他自己的名字在刑事控告书里。
“郑健,你觉得控告书里不是事实的地方,你说,我们现场改,绝不冤枉你。”
郑健沉默着翻看刑事控告书,老莫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我血压有点高,出去吃颗药。”
老莫紧捂着心脏,汗一颗颗从脑门上渗下来,嘴唇都紫了。
我浑身也绷紧了。
我们的戏很简单。利用信息差让老莫以为,郑健拿不回钱,就一定会坐牢,而郑健职务侵占的赃款又流向老莫指定的银行账户,老莫自然被扯进郑健职务侵占的刑事案件。
只要自治区的官员和银行,得知老莫被扯进刑事案件,成为同案的犯罪嫌疑人,必然察觉到风险,终止老莫所有项目。
这场戏的起点,源自佟律师的《背景调查》。上面写着,老莫八十年代下海创业,九十年代把儿女送到国外留学,千禧年开始涉足金融担保行业,一次诈骗罪入狱,一次非法集资罪入狱,二十年前年还因为股市大跌,人间蒸发过两年。
这一切都证明了两点:第一,老莫不缺钱;第二,他是个赌徒,一辈子都在赌,每回都付出了很高的代价。这样的人敢在73岁搞出18亿的骗局,唯一的理由是:他想赢。
老莫需要一次完美的胜利,为退休画上句号,钱不过是“胜利”本身的附加品,因此他必然将我们这颗小小的绊脚石,踢出局,哪怕是付出“一点点”钱的代价。
而我之所以胆敢集合一帮没演过戏的人,给老莫演这样一场戏,就是认准了,即使老莫看穿了,即使我们演得有破绽,他也不敢赌,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
这就像是我拿一支手雷,管老莫要账,明摆着跟他说,手雷是地摊上买的儿童玩具,你别担心!要是不信,你就拉一下,试试嘛。
我赌他不敢拉引信。
更别提当天大伙的情绪、演技都到位了。
这可能到归功于沈雷,他猛拍一下桌子,把所有人的状态都拉满。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老莫的高血压犯了。一个人能捂着心脏假装难受,但是豆粒大的汗珠和紫色的嘴唇,恐怕装不出来。当时我感觉脚趾都在发麻,老莫要是在这里一下过去了,别说要回钱,我们都得完蛋。
想起在茶楼里,我最早讲出完整计划时,郑健就说:“我只想给老莫下药,不是让你给他一刀弄死。老莫七十多岁,还有高血压,不要被吓死了吧?”
这个乌鸦嘴。
我赶紧叫助理,快拿老莫包里的降压药,趁他不注意,朝沈雷使一眼色。
沈雷稳得很,等老莫吃完药,递给他一份刑事控告书和银行的往来记录,轻声说:
“刚才忘给你。”
“周总是什么意思?”郑健接到信号,继续演。
“周总没有任何意思,公事公办而已。”
郑健表现出一副泄气的模样,撂下手里的材料,恳请沈雷向周总求情,“让周总看在我这几年给他赚了这么多钱的份上……”
这话还没说完,沈雷便打断了他。
“周总不缺钱。你给周总赚那点钱,对周总来说屁都不是。”
就在这时,老莫放下材料对沈雷说:“请你转告周总,郑健这个错我来认。毕竟这个钱是赃款,给到我这里了……”
他艰难地蹦出下一句:“给我点时间,我把买资产的钱还给你们。”
老莫没按我剧本的推进,第二幕还没结束,他就提前认输了。
离开典当行时,老莫和郑健一直把我们送到车旁。
老尚在车里,空调一直没熄火,温度倒是正好合适。我问老尚为什么不熄火,这奔驰商务车油耗这么高,开着空调,加油还得加98号,心疼得要死。
老尚说:“大老板的车从不熄火,要的就是温度随时合适。”
回到律所,佟律师赶上来问:“怎么样?”
我说:“顺利,特别顺利!”
佟律师轻轻微笑:“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当天下午,有位同行打来电话,“跟你说个案子,当事人刚走。”原来老莫离开典当行,立刻满世界打听,郑健进监狱,他是否受牵连,答案是肯定的。
尚师文对老莫乖乖还钱依旧想不明白,我和沈雷只能用大白话跟他解释:“老莫不敢赌,要是郑健出事,老莫的计划就全毁了。那他欠的就不止我们的两千万,还有另外俩投资方,不良资产砸在手里,有的是人要弄死他。”
尚师文又好奇另一个问题:这么短时间,老莫去哪儿搞这么多钱?
其实对老莫来说,再骗一个郑健,也是分分钟的事情罢了。
四月初,老莫联系郑健,第一笔钱顺利返还,其中的150万,郑健退回律所。这场大戏圆满落幕,然而,不是所有人有为胜利感到兴奋。
早在我提出完整计划时,就有执业多年的律师说:
“像草台班子,不像律师事务所。”
拿回钱以后,我察觉到他们有一种失落,好像切身感受到法律的无奈。过了很久,还是有律师不明白其中原理,深夜问:“你当时怎么想到的这些?”
老莫的事情思维跨度很大,从一个借款的事,变成郑健的刑事案件,到老莫主动还钱,三者在逻辑上并不直接关联,难理解也正常。
我重新解释一遍思考过程,安慰道:“其实这个不怪你。跟客户接触、沟通复杂人际问题的工作都在我这,你只处理案子本身,没有经验,不理解那些老板、客户想要什么,其实他们不在乎专不专业,只在乎能不能达到目的。”
这也是很多律师的通病,只知道像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一样,把地耕好,把案子做好,不知道怎样情绪沟通,不知道客户和家属内心想要什么。要是比起客户满意度,很多高学历、专业性很强的律师,都比不过初中肄业的缓刑犯老尚。
当晚我问:“一个案子两种解法,第一种你做了30分,可是交付结果满分,客户输也输得高高兴兴,另一种是,你把案子解决到90分,但是客户不满意,依然盯着那10分,两种解法你选哪种呢?”
律师盯着我,不说话,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意思。
我说:“这出戏,是通过拿回钱,让所有人都满意。最终目是让所有人满意,拿回钱只是手段而已。能拿回钱固然好,真正重要的是,有个方案能说服所有人接受,并且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都演戏。
“这样即使没有拿回钱,没有抵达预期目的,大家身上也都挂了责任,谁也不必背锅。你说我的方案有问题,我也可以说你没有演好。
“简单说,把眼睛盯在让人满意、盯在人身上,而不是那笔钱上。案子到最后都是处理人和人的关系,我们律师这行,做的是人。”
老莫那个18亿的骗局也一样。他赌有人追逐暴利,做冤大头给他买单,赌银行会受制于官员的影响力,赌所有人都相信他展现出的实力:名烟名酒,豪车出行。
我看着这位很有潜力,专业性很强,也是我很欣赏的律师。她沉默着,失落的情绪似乎稍作平复。我感觉她已经理解老莫的事,但是原理上,暂时还理解不了,毕竟读懂人心这事,太难了。何况还总有人在伪装呢?
当我还在思索,大家经历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成长时,还车归来的老尚给我打来电话:“张主任,咱们搞钱买这辆改装商务车吧!符合咱的气质,开出去商务招待多棒!人家一看,开这个车的就不简单。
“等过年的时候,你别开,我开回老家,洋气一下!”
我说:“好!”
与张飞聊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意外得知一件事。
他患上焦虑症和抑郁症期间,老尚把他拉到电竞酒店,说出一句话:“要不你就别装了吧?”
后来我追问老尚,得到的回答是:
“我从头到尾都觉得他那些抑郁、焦虑是演的,但是自杀又是真的,搞不懂他哦。”
张飞很早就给我出事出示过医院诊断的证明,从病情诊断,到医生开的药物,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老尚的话,又让我摸不到头脑。
就像张飞说的那样,“读懂人心这事,太难了。”
虽然摸不透张飞的内心,但是律所经历了这件事,改变是可见的事实。
佟律师挑起大梁,团队不需要再电话轰炸张飞,也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沈雷将老莫的故事当成案例,整理出一整套合法合规的企业融资策略,律所又多了一项营生;老尚说服所有人,买下那辆改装过的二手奔驰商务车。
至于张飞,不好意思,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