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含冤入狱,抄家时家徒四壁,妻子被发配去了哪里
发布时间:2025-09-05 07:25:28 浏览量:70
(一)
京城的正月,风里是带着刃的。那风不是江南的杨柳风,也不是塞外的朔风,它有一种独特的质地,干、冷,刮在脸上,像是被一把钝了的锉刀来回地磨。尤其是今年,景泰八年的正月,这风里似乎还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我将手笼在袖子里,指尖却早已没了知觉。我站在东安门外,望着远处宫城那一片黛青色的飞檐,心里空落落的。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彼此间连眼神的交汇都吝啬。空气里凝固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一场大雪即将落下,但天上,却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苍白的晴。
变故是从五天前开始的。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来的是兵部职方司的老张,他的胡子上还挂着冰碴,一张脸在灯笼的微光下白得像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个冰冷的手炉,然后用口型说了四个字:“南宫,复位。”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南宫,那是太上皇,英宗皇帝的居所。复位?那当今的景泰皇帝呢?
老张摇了摇头,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我一夜无眠,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到呼啸,再到黎明前的沉寂。天亮的时候,我知道,京城的天,变了。
坊间的流言像是初春解冻的河水,先是涓涓细流,而后便汇成了汹涌的暗河。有人说,是石亨、曹吉祥、徐有贞那几位大人,趁着陛下病重,拥立太上皇“夺门而入”。“夺门”,多么富有戏剧性的一个词,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文,只是这戏台,是巍峨的紫禁城,这戏码,牵动的是万千人的身家性命。
而我,最担心的,是于少保。
于谦,于少保。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八年里,是整个大明朝的脊梁。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土木堡之变后,京城里那种末日降临般的景象。皇帝被俘,五十万大军土崩瓦解,瓦剌大军兵临城下。是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死寂的朝堂上响起:“倡议南迁者,当斩!”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所有惶恐、怯懦、动摇的心思都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是他,一手扶立新君,整饬兵备,亲自披甲,守在了德胜门上。我当时只是他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主事,负责搬运军械。我曾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看过他。他站在城楼上,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如同一棵扎根在城墙里的青松。
那一刻,我觉得,只要他还在,这京城,就不会倒。
后来,我有幸被调入兵部,在他身边做事。我才发现,这位力挽狂澜的少保、兵部尚书,私下里是何等的简朴。他的官袍总是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他吃的饭,往往就是一碗糙米饭,配上几样简单的青菜。他常说:“身为朝廷重臣,若不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怎能让他们为国效死?”
他的府邸,被称为“少保府”,听起来何等尊贵。可我们这些常去回禀公事的人都知道,那府里,除了书,几乎一无所有。他的书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那味道,闻起来,让人心安。
可是现在,这份心安,被那阵冰冷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听说了吗?于少保……下狱了。”
茶馆里,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我端着茶碗的手,不易察cie地抖了一下。茶水晃出,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眼泪。
“怎么会?于少保可是定策国本的大功臣啊!”有人不平。
“嘘!小声点!现在是宣德楼上那位爷说了算。听说,是徐有贞上的本,说于少保‘意欲’迎立外藩。‘意欲’,你听听,这罪名……”
“莫须有,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谁说不是呢……”
接下来的话,我听不清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我放下几个铜板,踉跄地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我一阵眩晕。
意欲。
仅仅是“意欲”,就要将一个拯救了国家社稷的柱石,投入那不见天日的诏狱?
我沿着皇城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我曾无数次走过。过去,我的步子是坚实的,有力的,因为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通往的是一个有他坐镇的兵部,一个有他守护的京城。而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西裱褙胡同。胡同口,那座熟悉的府邸,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他们的飞鱼服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像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这里,就是那个除了书,一无所有的少保府。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二)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兵部衙门里人心惶惶,公文堆积如山,却没人有心思处理。大家都在交换着眼神,用最低的声音传递着碎片化的消息。
“听说……昨天提审了。”
“用了刑……诏狱的手段,谁扛得住?”
“少保什么都没说,就一句:‘迎立之功,自有公论。’”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支笔,还是去年冬天少保赏给我的。那天,我熬了三个通宵,将各地卫所的兵员、粮草数目核对清楚,绘制成册。他看到后,只是点了点头,从他的笔筒里,随手抽了这支毛笔给我。
“字,要写得正。心,也要正。”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沉稳。我握着那支笔,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座山。可现在,这座山,似乎要塌了。
终于,最不想听到的消息,还是传来了。
是抄家。
圣旨下来了,罪名是“谋逆”。一个将“谋逆”的瓦剌大军挡在城外的人,最后自己却背上了“谋逆”的罪名。这世间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抄家的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京城上空,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我告了假,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西裱褙胡同。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躲在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后面,远远地望着。
少保府的大门,洞开着。往日里那种安静、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嘈杂和混乱。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役进进出出,像一群闯入良田的蝗虫。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贪婪而又急切的神情。
毕竟,这是抄一个“当朝一品、少保兼兵部尚书”的家。在他们想来,这里面,该有多少金银财宝,多少奇珍古玩?这可是一笔泼天的横财。
我看到一个校尉,满怀期待地抬着一个描金的箱子出来。他的脚步是轻快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可当他在门口打开箱盖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都凑了上去。我也伸长了脖子。
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银锭,没有珠宝玉器。满满一箱,装的,是蟒袍、玉带、剑器……那是当年景泰皇帝为表彰他北京保卫战的功绩,特赐给他的。他一次都未曾穿戴过,只是将它们仔细地锁在箱子里。
那校尉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和困惑。他大概想不明白,一个位极人臣的大官,最值钱的家当,竟然是皇帝赏赐的、不能变卖的“荣誉”。
他啐了一口,将箱子重重地合上。那声响,像是打在我的心上。
接着,更多的人出来了。他们抬着箱笼,搬着家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进去时截然不同的表情。那种表情,是失望,是鄙夷,甚至,是一种被戏弄了的恼怒。
“他娘的,白忙活一场!”一个番役将一个青花瓷瓶随手丢在地上,瓷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他妈是尚书府?连我家后厨都比这阔气!”
“搜了半天,就几件破家具,还有一屋子的破书!”
“听说,连给老太太做寿的银两,都是跟同僚借的。”
“装!真他-他-妈-会装!”
我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吱作响。我想冲上去,想堵住他们的嘴。可我不能。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我的愤怒,在这场巨大的风暴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将少保最珍视的那些书籍,像垃圾一样扔在院子里。那些书,有的纸页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我认得其中几本,是《左传》、《资治通鉴》。少保常常在夜里读它们,一边读,一边用朱笔在旁边做批注。他说,读史,可以知兴替。
可是,他知了兴替,却没能算到自己的人心。
看着他们将一张用了多年的旧桌子抬出来,桌子的一条腿有些不稳,下面还垫着一块青砖。我记得那张桌子,少保无数的军令、奏疏,都是在那张桌子上写就的。北京城几十万军民的命运,都曾系于那张桌子之上。而现在,它被当成一堆无用的木料,随意地扔在墙角。
最后,领头的那个锦衣卫千户,铁青着脸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大概是府里的开支记录。他对着身后的人吼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要抄的家!家徒四壁!两袖清风!我们他娘的倒像是来扶贫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但这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荒诞的空虚。
他们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最终,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们期待的一场饕餮盛宴,变成了一个寡淡无味的笑话。他们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金银,却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验证了一个人的清白。
当所有人都撤走后,那座被翻得底朝天的府邸,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大门洞开着,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破碎的纸页,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无声的哭泣。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散落的书籍,翻倒的桌椅。我仿佛能看到,昨天,这里还住着一位温婉的夫人,她会亲自打扫庭院,将每一件器物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我仿佛能听到,昨天,这里还有一个琅琅的读书声,那是少保的儿子,于冕。
我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
里面更是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籍散落一地。我蹲下身,捡起一本。是《孟子》。书页上,有少保熟悉的批注。在“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那一句下面,他用朱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站在这间空荡荡的、被洗劫一空的屋子里,却感觉,它比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更要丰盈,更要沉重。
那些人,他们搬走了一切有形的东西,却搬不走这里弥漫的浩然之气。
(三)
抄家的结果,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一个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怎么可能穷得叮当响?这一定是故作姿态,是把财产藏匿到别处去了。
可是,当那些参与抄家的锦衣卫、番役们,在酒馆里、茶肆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家徒四壁”的景象时,人们沉默了。那种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桌子腿下垫的砖,具体到箱子里那套崭新的蟒袍,具体到账本上借钱的记录。
谎言可以编织得天花乱坠,但真实,往往朴素得令人心酸。
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
之前,人们谈论于谦,是畏惧,是揣测。而现在,当他们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丝的愧疚。
“唉,这样的人,怎么会‘谋逆’呢?”
“守卫京城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床褥都搬上了城墙。现在,却说他要谋反?”
“我听说,他夫人病了,都没钱请个好大夫。”
这些窃窃私语,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城市的上空交织。它们改变不了圣旨,也救不了少保的性命。但它们,在为一个人,保留着最后的尊严和公道。
而我,在这些纷乱的议论中,最牵挂的,是另一个问题。
少保的家人呢?他的夫人董氏,他的儿子于冕,他们怎么样了?
抄家之后,他们被带去了哪里?
我动用了我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打听。我找到过去兵部的同僚,找到在刑部当差的远房表兄,甚至,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去向一个在诏狱当差的狱卒买消息。
那狱卒,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的麻木。他收了我的银子,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男丁,于冕,充军。女眷,听说……也发配了。”
“发配去了哪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这种事,还能有好地方?往北,最苦寒的地方送呗。”
“具体是哪里?”我追问。
“这我哪知道?我们只管送人进去,不管人出来往哪儿去。不过……”他顿了顿,“我倒是听押送的人提了一嘴,好像是……山海关。”
山海关。
这三个字,像三座冰山,瞬间撞进了我的胸口。
天下第一关。那是抵御外敌的雄关,也是流放罪人的绝地。那里长年风沙弥漫,冬日里滴水成冰。一个养在深闺的妇人,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被发配到那里……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妻子看我脸色不对,给我端来一碗热汤。我捧着碗,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董夫人的样子。
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在少保府里,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她总是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婉。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少保身后,为他添茶,为他研墨。
有一次,我因为一份紧急军情,深夜去府上求见。少保正在灯下看地图,董夫人就坐在一旁,默默地缝补一件旧衣。那画面,不像是一位一品大员的府邸,更像是一户寻常读书人的家。
我记得,少保当时抬起头,看了看夫人,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董夫人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埋怨,只有安然。“能陪着你,就不算苦。”
就是这样一位夫人,现在,她要独自带着孩子,走向那片冰天雪地的流放地。她的丈夫,那个她愿意陪着他吃苦的男人,此刻正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这算什么?这就是结局吗?
我一夜无眠。窗外的风,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凛冽了。我仿佛能听到,那风中,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呜咽,和一个孩子的啼哭。他们正走在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路的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杈。天空中,盘旋着几只乌鸦。
我坐起身,点亮了油灯。
我不能为少保翻案,我没有那个能力。我也不能去劫法场,那更是以卵击石。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那条漫长的流放之路,送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我打开我所有的箱笼。我的家当,比少保府也多不到哪里去。我找出我最厚的一件棉袍,虽然旧了些,但料子是结实的。我找出妻子陪嫁时带来的一对护膝,里面絮满了上好的棉花。我把我母亲留给我的一支小小的银簪子也拿了出来。它不值钱,但万一路上需要打点,或许能派上用场。
最后,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银票。我把它们小心地叠好,塞进一个油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包裹,心里稍微有了一点着落。
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将要面对的苦难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好。还有人,在为他们祈祷。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该如何,将这个包裹,送到董夫人的手上?
(四)
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斩立决。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京城,下了一场迟来的大雪。雪花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盐末,撒满了整个世界。天地间,一片苍白。
我站在兵部衙门的廊下,看着雪花无声地飘落,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史书上的一句话:“天下冤之。”
是啊,天下人都觉得他冤。可是,觉得冤,又有什么用呢?史书是后人写的,而他,却要用自己的血,来为这段历史,画上一个句号。
行刑的地点,在崇文门外的柴市。
那天,我没有去。我不敢去。我怕我看到那一幕,会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关在书房里。我拿出少保送我的那支笔,想写点什么。可是,墨在砚台里,早已凝固成了冰。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万众的悲鸣。不,不是悲鸣,是一片死寂。据说,那天,整个柴市,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当刽子手的刀落下的那一刻,阴沉的天空中,忽然卷起了一阵狂风。风吹着雪花,迷了所有人的眼。
后来,我听人说,抄没于谦家产的那个锦衣卫千户,叫陈逵。他亲眼见证了于谦的“家徒四壁”,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行刑之后,他买了一口棺材,收敛了于谦的遗体。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知道,这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但他还是做了。
或许,在那一刻,他心中的那点作为“人”的良知,战胜了作为“鹰犬”的职责。
再后来,我听说,陈逵因为这件事,被他的上司曹吉祥活活鞭打至死。
我还听说,有一个叫朵儿的指挥使,他感念于谦的恩德,偷偷地将他的遗体,运回了杭州,安葬在西湖边上。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雪花一样,在京城里飘荡。它们让我看到,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性的光辉,也未曾完全熄灭。
而我,也要点亮我自己的那一点微光。
我必须把那个包裹,送到董夫人的手上。
我开始四处打探押送队伍的行踪。这比打听少保的消息要容易一些。毕竟,流放的队伍,不像诏狱那样密不透风。
几天后,我终于从一个在兵马司当差的朋友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押送董夫人和于冕的队伍,将在三天后的清晨,从朝阳门出城,前往山海关。
三天。
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我开始计划。直接去城门口送,目标太大,一定会被拦下。我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点,一个可以避开耳目,又能接触到押送队伍的地方。
我摊开京城的地图,目光在上面一寸一寸地搜索。从朝阳门出去,东行,通州是必经之路。通州往北,道路会变得越来越荒僻。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通州以北,一个叫做“白河渡”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渡口,所有往北的官道,都要从那里经过。而且,渡口附近地势复杂,有大片的芦苇荡,便于藏身。最重要的是,押送的队伍到了那里,需要排队等船,速度会慢下来。
那就是我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做着最后的准备。我反复地去勘察地形,计算着时间。我甚至,还准备了一套说辞。如果被发现,我就说,我是董夫人的远房亲戚,前来送行。
我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识破,我的下场,可能和那个叫陈逵的千户一样。
妻子看出了我的异常。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为我准备了干粮和水,又将我那件最厚实的棉衣,找了出来。
临行前一晚,她对我说:“你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我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位理解我、支持我的妻子。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我骑着一匹租来的瘦马,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一路向东。
清晨的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但我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五)
白河渡的风,比京城里要大得多。宽阔的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风吹过,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河岸两边,是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海洋。
我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自己则躲进了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我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的官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手脚,很快就冻僵了。怀里的包裹,成了我唯一的温暖来源。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就在我几乎要冻成一尊冰雕的时候,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前面是两个骑马的官差,穿着褐色的公服,腰间挂着刀。他们身后,是一辆简陋的、没有顶棚的囚车。车上,坐着两个人。最后面,还有两个步行的官差,懒洋洋地跟着。
囚车。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眯起眼睛,努力地想看清车上的人。
车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她的身形,比我记忆中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腰板,却挺得笔直。她用自己的身体,为身边的孩子,挡住了一部分寒风。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于冕了。他也穿着囚衣,小小的身子缩在母亲的怀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的沉默。
他们就是我要等的人。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位曾经的一品诰命夫人,如今却像一个最卑微的囚犯一样,坐在那辆简陋的车上,任由寒风吹打。我的眼眶,一阵发热。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我看着他们慢慢地靠近渡口。渡口上,有几艘船正在装货,押送的队伍,果然停了下来,排在了后面。
机会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怀里的包裹又抱紧了一些。然后,我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我没有直接走向他们,而是先走向了那几个官差。我从袖子里,摸出了几块碎银子。这是我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了。
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几位官爷,辛苦了。”我躬着身子,将银子塞进了领头那个官差的手里。“天寒地冻的,喝杯热酒吧。”
那官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囚车。“你是?”
“官爷,车上那位,是我家远房的一个姑母。”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编造着谎言。“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让我来送一程。就几句话,耽误不了官爷多少工夫。”
那官差沉吟了一下。或许是银子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也觉得,为难一个妇孺,没什么意思。他挥了挥手:“去吧,快点。”
“谢官爷!谢官爷!”
我千恩万谢地退下,然后,快步走向那辆囚车。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走到车前,停下了脚步。
董夫人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淡然。
她不认识我。
我只是她丈夫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夫人……”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叫“少保夫人”?不妥。叫“董夫人”?太生分。我只能含混地叫了一声。
我将怀里的包裹,递了上去。
“夫人,这是……家里人的一点心意。天冷,路上……用得着。”
董夫人看着那个包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冰冷而粗糙,触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
“替我,谢谢‘家里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她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家里人”是谁。她什么都明白。
她身边的于冕,也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两颗黑曜石。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种早熟的、坚毅的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母亲手里的包裹。然后,他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连忙想去扶他,却被董夫人拦住了。
“让他磕。”她说,“这一路上,我们受的冷眼和欺辱,太多了。难得,还有人,肯给我们一点暖。”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怕被官差看到,连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
“夫人,少爷,你们……多保重。”我哽咽着说。
“你也是。”董夫人说,“回去吧。别让他们,为难你。”
我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留。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我走到我的马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催马,走到了渡口旁一个稍远的山坡上。
从那里,我可以看到,押送的队伍,已经上了船。
船,缓缓地离开了岸边,向着对岸驶去。
囚车上,那两个瘦弱的身影,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那么渺小。
我看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方的芦苇荡里。
风,依旧在吹。
但我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六)
送走了董夫人和于冕,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回到京城,我又变回了那个兵部的小小主事。每天,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消磨着自己的光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朝廷里,石亨和曹吉祥的权势,如日中天。徐有贞,也因为“夺门”之功,当上了内阁首辅。他们弹冠相庆,瓜分着于谦倒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没有人再提起于谦。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禁不住的。
京城里,开始流传一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首《石灰吟》,是于谦年轻时写的。过去,它只是一首咏物诗。而现在,它成了于谦一生的写照。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铮铮傲骨。
这首诗,被写在酒馆的墙上,被刻在学堂的桌角,被商贩们在街头巷尾传唱。官府抓了几个人,打了几个板子,却无法阻止它的流传。因为它,已经刻在了人们的心里。
我将这首诗,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贴在了我书房的墙上。每天,我都会看上一遍。
我常常会想起,在白河渡口的那一幕。
董夫人那平静的眼神,于冕那倔强的目光,还有那个小小的、却沉甸甸的包裹。
他们到山海关了吗?
那里的冬天,该有多冷?
他们有住的地方吗?有吃的吗?
我无从得知。山海关,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只能在每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为他们默默地祈祷。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几年过去了,朝堂上的风云,又变了几变。
不可一世的石亨,倒台了。他被抄家,死于狱中。抄他家的时候,据说,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拉了几十车。
专权的曹吉祥,也发动了叛乱。叛乱被平定,他被凌迟处死。
而那个靠着“意欲”二字,将于谦送上断头台的徐有贞,也早已被罢官,流放边疆。
真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些人的下场,并没有让我感到快意。我只是觉得,天道,或许真的有轮回。
而关于于谦的“冤”,也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在公开场合提起。
成化初年,新皇登基。于冕,上疏为父伸冤。
那份奏疏,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它详述了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中的功绩,也控诉了石亨等人诬陷的罪行。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最终,皇帝下旨,为于谦平反昭雪,恢复其官职和名誉,并赐祭葬。
诏书颁布的那一天,我特地请了假,去了一趟西湖。
我找到了于谦的墓。它就坐落在三台山麓,面对着一池碧水。墓前,青松翠柏,郁郁葱葱。
我看到,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大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太傅谥忠肃于公墓”。
忠肃。
这是朝廷给他的最终评价。
一个“忠”字,一个“肃”字,洗去了所有的冤屈和尘埃。
我站在墓前,良久,良久。
我仿佛看到,那个身穿玄色披风的身影,又一次,站在了德胜门的城楼上。他的身后,是万家灯火的京城。他的面前,是千军万马的敌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的信念,就是守护身后的这一切。
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曾经去白河渡口送过他的家人。这件事,将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七)
平反之后,董夫人和于冕,被接回了京城。
朝廷赐还了他们位于西裱褙胡同的府邸。
我曾犹豫过,要不要去拜访他们。
想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没有去。
当年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在他们所承受的巨大苦难面前,不值一提。我去拜访,倒像是在邀功。
而且,我怕,我的出现,会勾起他们那些痛苦的回忆。
让他们,开始新的生活吧。
我只是偶尔,会路过那条胡同。
府邸,已经修葺一新。朱漆的大门,重新焕发了光彩。门前,也不再是冷冷清清,偶尔能看到有仆人进出。
有一次,我看到,于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长成一个挺拔的青年。眉眼之间,有几分于谦的影子。他的步履,沉稳而坚定。
他没有看到我。
我站在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我的心里,感到一种由衷的欣慰。
那棵在风雪中几乎被摧折的松树,又重新扎下了根,抽出了新芽。
又过了很多年。
我也从一个青涩的小吏,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我早已告老还乡,回到了江南。
我常常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个盹。
在梦里,我总会回到那个遥远的、风雪交加的白河渡口。
我看到,那艘小船,在冰封的河面上,艰难地前行。
船头,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和一个倔强的孩子。
他们没有哭泣,也没有回头。
他们只是望着前方。
前方,是茫茫的、未知的远方。
但他们的眼神,却充满了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清白,终究会回到人间。
而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包裹,就放在他们的脚边。它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在漫长的黑夜里,为他们,照亮了一段前行的路。
我知道,这只是我美好的想象。
或许,那个包裹,根本没能撑到山海关。
或许,那一点点银两,很快就花光了。
或许,那件棉袍,也早已在多年的风霜中,破旧不堪。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我送去的,不仅仅是衣物和银钱。
我送去的,是一种信念。
一种“人间尚有公道在”的信念。
一种“德不孤,必有邻”的信念。
我想,董夫人,她一定懂。
所以,她才会对我说那句:“替我,谢谢‘家里人’。”
是啊,我们都是“家里人”。
所有敬佩他、怀念他、为他鸣不平的人,都是他的“家里人”。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的清白,记得他的风骨。
那么,他,就从未真正地离去。
他只是,化作了西湖边上的青山,化作了钱塘江里的潮信,化作了每一个读到“要留清白在人间”时,心中升起的那一股浩然之气。
而他的妻子,那位温婉而坚韧的董夫人,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庭的劫难。她带着孩子,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最终,等来了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她被发配去了哪里?
她被发配去了山海关。
但她,也从山海关,走了回来。
她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流放之路,也走出了一条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回家之路。
她和她的丈夫一样,都是真正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