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救了落水女知青,她却反咬我一口,大队长:你俩结婚吧
发布时间:2025-11-14 00:29:43 浏览量:33
八一年的秋风,已经带着刮骨的凉意。
河湾子里的水,更是凉得能扎进人骨头缝里。
我叫陈今和,那年二十一,是红旗生产大队出了名的壮劳力,也是几个老不正经嘴里的“愣头青”。
那天下午,我刚从自留地里收完最后一垄红薯,扛着锄头顺着河边往家走。
天色昏沉,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噗通!”
一声闷响,像是谁家扔了块大石头。
我下意识扭头,就看见河中心,一个人影正扑腾着往下沉。
那衣服,那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舒琴。
从上海来的女知青。
我们村里,知青点那几个城里娃,就她长得最扎眼,白净得跟年画上的人似的,也最高傲,见谁都抬着下巴,好像我们这些泥腿子会脏了她的眼。
我跟她没仇,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可人命关天。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扔了锄头,两步助跑,“噗通”一声也扎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裹住我,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憋着一口气,朝着她沉下去的地方猛扎过去。
水下浑得很,我划拉了两下,摸到一条胳encima的胳膊。
就是她。
我抓住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拖。
这女人看着瘦,在水里却沉得跟块铁一样,死命地往下坠。
我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是存心找死啊。
好不容易把她拖出水面,她已经昏过去了,脸煞白,嘴唇发紫。
我把她拖到岸边,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眼看就要没气了。
我小时候跟村里老人学过两手土法子急救,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把她放平,对着她胸口就用力按了几下。
“咳……咳咳!”
她猛地咳出两大口水,混着泥沙,然后悠悠转醒。
我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冻得牙齿都在打架。
“你……”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不是感激,是惊恐,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也就在这时,脚步声响了。
几个下工晚的婶子大娘,提着篮子说说笑笑地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我们俩。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一个衣衫不整、同样浑身湿透的女人。
躺在地上。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空气死一样地寂静。
“陈今和!你……你对舒琴做了什么!”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是知青点的另一个女知青,叫李娟。
我当时冻得脑子都木了,还没反应过来。
林舒琴却突然坐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领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他欺负我……”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
我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玩意儿?
我欺负她?
我他妈刚从鬼门关把她拽回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火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她的鼻子,“老子救了你的命!”
“救我?”林舒琴哭得更凶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有你这么救人的吗?你……你就是个流氓!”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哎哟,这还了得?”
“陈家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气的。
我指着那冰冷的河水,又指指她,再指指自己。
“你们眼瞎吗?她掉河里了!我下水救的人!我们俩都湿透了,我能对她干什么?”
我的声音吼得嘶哑,但没人信。
或者说,他们更愿意相信眼前这副香艳又刺激的画面。
一个年轻力壮的泥腿子,和一个娇滴滴的城里女知青。
这故事,比我救了人可有嚼头多了。
李娟冲上来,把林舒琴护在身后,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陈今和,你别狡辩了!我们都看见了!你要是不心虚,你跑什么?”
我跑?我他妈什么时候跑了?
我看着林舒琴那张梨花带雨、写满“委屈”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比刚才的河水还冷。
我明白了。
我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事儿,闹大了。
当天晚上,我就被叫到了大队部。
我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叹气,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大队部里,灯火通明。
大队长王建国,我们都叫他王叔,板着一张黑脸,坐在桌子后面。
桌子另一边,林舒琴还在哭,抽抽搭搭的,旁边围着几个义愤填膺的知青。
李娟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她看到的“事实”。
“……王大队长,我们到的时候,陈今和正压在舒琴身上,撕扯她的衣服!舒琴哭得嗓子都哑了,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放你娘的屁!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我那是为了让她把水吐出来!
“王叔,”我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
“我陈今和不是那种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看见她掉水里,我下去救她。她呛水了,我给她控水。就这么简单。”
王建国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抬眼皮看了看林舒琴。
“林知青,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舒琴肩膀一抖,哭声又大了起来,说的话颠三倒四。
“我……我在河边走……他……他就突然冲过来……把我推下水……然后……然后又把我捞上来……对我……对我动手动脚……”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他妈是什么逻辑?
我把她推下水,再费那么大劲把她捞上来,就为了在冰天雪地里对她动手动脚?
我有病啊?
“你撒谎!”我怒吼,“你敢对天发誓,你说的有一句是真的吗?”
林舒琴被我吼得一缩,往李娟身后躲了躲,哭着说:“我说的就是真的……就是真的……”
我爹在旁边“噗通”一声,就给王建国跪下了。
“大队长,我家今和不是那样的孩子啊!他从小就实诚,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啊!”
王建国皱了皱眉,把烟屁股在桌上摁灭。
“行了,老哥,你先起来。”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
他最后停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今和,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干没干?”
“没有!”我斩钉截铁。
“好。”他又转向林舒琴,“林知青,你说他干了?”
林舒琴点点头,哭得像个泪人。
王建国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累极了。
“一个说没有,一个说有。这事儿,说不清了。”
他沉吟了半天,屋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行了!都别吵了!”
“这事儿,不管真假,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一个年轻小伙子,浑身湿透地在河边躺着。林知青的名声,算是毁了。你陈今和,也落了个耍流氓的罪名。”
他看着我,又看看林舒琴。
“现在,就一个解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俩,结婚吧。”
我爹当场就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也懵了。
结婚?
跟这个睁眼说瞎话,反咬我一口的女人结婚?
“我不娶!”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犯错,凭什么要我娶她!我冤!”
“我也不嫁!”林舒琴也尖叫起来,“我不要嫁给一个流氓!”
“这事儿由不得你们了!”
王建国脸色一沉,权威不容置疑。
“陈今和,你要是不娶,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流氓。你等着被抓去劳改吧!到时候,你爹妈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知青,你要是不嫁,你一个女娃子,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你也别想回城了!”
他的话,像两把大锤,狠狠砸在我跟林舒琴的脑门上。
我们俩都沉默了。
是啊,在这个年代,名声比命都重要。
我耍流氓的罪名要是坐实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一个女知青,要是传出这种事,以后的人生也毁了。
王建国的法子,虽然混账,却是眼下唯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用一桩婚事,把一桩丑闻,变成一桩“风流韵事”。
我看着林舒琴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上面挂着泪,混着惊恐和绝望。
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只有恨。
滔天的恨意。
我陈今和,活了二十一年,行得正坐得端,没想到到头来,要用我的一辈子,去为一个谎言买单。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娶。”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我爹,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
林舒琴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没有再反抗。
我知道,她也认命了。
三天后,我们就“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鞭炮,没有喜糖。
大队部给开了张证明,我用板车把她那点可怜的行李,拉到了我家分给我的一间土坯房里。
那房子在村东头,原本是个牛棚,我爹花了两天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糊了报纸,盘了个炕。
这就是我们的“新房”。
从她踏进这个门开始,我们俩的战争,或者说,冷战,就正式开始了。
她不跟我说话。
我也不跟她说话。
屋里就一张炕,我把行李往炕上一扔,自己抱了床破被子,睡在了地上。
地上潮,冷得像冰窖。
但我宁愿睡地上,也不愿意跟她躺在一个炕上。
我嫌她脏。
不是身体,是心。
白天,我照常下地干活,挣工分。
她就在屋里待着,有时候洗洗衣服,有时候坐在炕头发呆,手里捧着本不知道什么书,半天也不翻一页。
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没有任何交流。
吃饭的时候,我娘会送两个窝窝头和一碗咸菜过来。
我拿一个,她拿一个。
我蹲在门槛上吃,她坐在炕沿上吃。
吃完,我把碗还给我娘,一天就算过去了。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揣测。
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有说风凉话的。
“你看陈今和那倒霉样,娶了个城里媳妇,跟娶了个祖宗似的。”
“活该!谁让他手脚不干净。”
“那林知青也怪可怜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林舒琴身上。
如果不是她,我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陈今和,我还能攒几年钱,娶个本分踏实的农村姑娘,生两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有一天晚上,我干活回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我愣住了。
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两碗白米饭。
林舒琴坐在桌边,见我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低着头说:
“我……我跟李娟借了点米和鸡蛋。”
这是我们结婚半个多月,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看着那盘金黄的炒鸡蛋,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冷笑一声。
“怎么?良心发现了?想讨好我?”
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有……”
“没有?”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你这是干什么?演给谁看?你以为一顿饭,就能把我救你一命、你却反咬我一口的事给抹了?”
“我告诉你,林舒琴,不可能!”
“我陈今和这辈子,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你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一点好脸色!”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站起来,端起那盘炒鸡蛋,手抖得厉害。
“哗啦”一声。
她把整盘菜,都倒进了外面的泔水桶里。
然后她转身,死死地盯着我。
“陈今和,你以为你委屈?”
“你以为我想嫁给你?”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掉进河里!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话,让我再次愣住。
什么叫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掉进河里?
“你把话说清楚!”我上前一步,逼视着她。
“我说不清楚!”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河边看见了你!”
喊完,她就冲回屋里,扑在炕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泔水桶里那堆狼藉的鸡蛋,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冰墙,筑得更高了。
她不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我也把她当成空气。
日子就像那盘永远也盘不热的冷炕,一天天挨过去。
我发现她很怕黑,晚上睡觉总要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映着她蜷缩在炕角的身影。
她还经常做噩梦,嘴里喊着“别过来”、“滚开”,然后猛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一次,我半夜被她的哭声惊醒。
她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压抑又绝望。
我心里烦躁,吼了一句:“哭什么哭!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她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她好像,真的在害怕什么东西。
可她到底在怕什么?
这谜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难受。
转眼,冬天来了。
北风刮得像刀子,我们那间四处漏风的牛棚,根本挡不住寒气。
我皮糙肉厚还好,林舒琴一个城里姑娘,哪受得了这个。
她病了。
病得很重,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我站在炕边,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吗?
当然恨。
可看着她这副快要死了的样子,我又做不到真的不管不顾。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给她额头上换了块湿毛巾。
然后我披上衣服,顶着风雪,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医生来了,给她打了一针,开了几包药,嘱咐说要好好照顾,不能再着凉。
我熬了药,一口一口喂给她。
她烧得迷糊,根本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没办法,只好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像喂小孩一样,一点点地喂。
她的身体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靠在我怀里的时候,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喂完药,我把她放回去,给她盖好被子。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烫,但没什么力气。
“别走……”她喃喃地说着胡话,“求你……别走……”
我愣住了。
我坐在炕边,看着她烧红的脸,和紧紧抓住我不放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
我没走。
我就那么坐了一夜,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炕边,她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里,有惊讶,有迷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空了的药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头转向了墙壁。
那次生病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长满了刺。
有时候我干活回来,她会给我烧好一盆热水。
虽然我们还是不说话,但屋子里的空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得能冻死人。
我也默认了这种改变。
每天晚上,我还是睡在地上,但会多铺一层稻草。
我知道,炕上的那个人,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仇人”。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生病、会害怕的女人。
腊月里,大队分猪肉。
我家分了三斤,肥多瘦少。
我娘把肉拿过来,让我跟林舒琴“改善改善生活”。
我看着那块肉,心里动了动。
我把瘦肉切下来,用白菜炖了一锅。
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盛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给我。
她看着碗里的肉,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恨我了?”她小声问。
这是那次吵架后,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一码归一码。”我闷声说,“你差点病死,我不能见死不救。肉是我娘给的,让你吃一口,省得别人说我陈今和虐待媳妇。”
话说得还是很硬。
但她好像听懂了什么。
她低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慢,很小心。
我看见,有眼泪掉进了她的碗里。
那顿饭,我们俩吃得都很沉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年过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只有我们这间小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喜气。
除夕夜,我爹娘叫我们过去吃年夜饭。
我去了,林舒琴没去。
她说她不舒服。
我知道,她是不想去面对我爹娘那复杂的眼神。
饭桌上,我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叹气。
“今和啊,爹对不住你……”
我娘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堵得慌,扒了两口饭,就回来了。
推开门,林舒琴正坐在煤油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看到我进来,她慌忙把信藏了起来。
我没问。
我知道,那是她的家信。
一个被“嫁”在穷乡僻壤的上海姑娘,她的家人,会怎么想?
我脱了鞋,第一次,没有去地上,而是上了炕。
我睡在炕的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那一夜,我们俩都醒着。
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其实都是可怜人。
都是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
春天来的时候,知青返城的政策,像风一样,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知青点的知青们,都疯了。
他们到处找关系,写申请,哭着喊着要回家。
李娟是第一批走的。
走之前,她来找了林舒琴。
我正好在地里回来,在窗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舒琴,你怎么办啊?你跟陈今和结了婚,户口都迁过来了,恐怕……走不了了。”李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林舒琴没说话。
“要我说,当初你就该把事情闹大,让大队把陈今和抓起来,你就是受害者,肯定能优先回城。现在倒好,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走吧。”林舒琴的声音很冷。
“哎,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你看你现在过得这叫什么日子……”
“我让你走!”林舒琴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
门开了,李娟悻悻地走了出来,看见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飞快地跑了。
我走进屋。
林舒琴坐在炕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回城。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家,意味着父母,意味着她过去所有熟悉的生活。
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我,或者说,因为这桩荒唐的婚姻,变得遥不可及。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又被一股说不清的烦躁给压了下去。
“你想走?”我开口问。
她没回头。
“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去跟大队长说,我们离婚。”我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心里的恨,已经淡了很多。
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我不想再这样捆着她。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红肿地看着我。
“离婚?”她冷笑一声,“陈今和,你现在说得轻巧。离婚了,我算什么?一个被农村男人‘退货’的女人?我顶着这个名声回上海,让我的家人怎么见人?让我的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只想着放她走,却没想过她走了之后,要面对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吧?”
“耗一辈子?”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悲凉,“陈今和,从我被逼着嫁给你那天起,我这辈子,就已经完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那天晚上,我们又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们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都吼了出来。
最后,我们俩都精疲力竭。
“陈今和,”她瘫坐在炕上,声音嘶哑,“你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愣住了。
“什么为什么?看见人掉水里,不救,那还是人吗?”
“可你救了我,却毁了我。”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也毁了你自己。”
我沉默了。
是啊。
一个善举,换来两个人的毁灭。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僵局。
我们不再冷战,但也不再有任何温情。
我们像两个被迫搭伙过日子的生意伙伴,计算着彼此的付出和损失。
我每天拼命干活,挣工分,把换来的钱和粮票,都扔在桌上。
她默默地收起来,操持着这个不像家的家。
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直到那天,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死水一般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子弟。
他推开车,径直朝我走来。
“请问,林舒琴是住在这里吗?”他开口,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停下斧子,打量着他。
“你找她干什么?”
他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我这个乡下人的态度。
“我是她朋友,从上海来看她。”
也就在这时,屋里的林舒琴听见声音,走了出来。
当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瞬间,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血色尽失、惊恐到极点的惨白。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刘……刘伟……”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那个叫刘伟的男人,看见林舒琴,脸上立刻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舒琴!我可算找到你了!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来拉林舒琴的手。
林舒琴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躲到了我的身后。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刘伟和我,都愣住了。
我能感觉到,我身后那个单薄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心里那根叫“谜团”的刺,突然狠狠地动了一下。
我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
我把斧子往地上一顿,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林舒琴面前。
“你是谁?”我盯着刘伟,冷冷地问。
刘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就是她那个乡下男人?”
“我是她丈夫,陈今和。”我一字一句地说。
“丈夫?”刘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舒琴,你怎么会嫁给这种人?你跟我回去,叔叔阿姨都想你了。我爸已经帮你把工作都安排好了,就在区政府!”
区政府的工作!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
对一个前途渺茫的知青来说,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我感觉到,我身后的林舒琴,抖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她会动摇。
我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跟我划清界限,跟着这个男人走。
然而,她没有。
她从我身后探出头,声音虽然还在抖,却异常坚定。
“刘伟,你走吧。”
“我不跟你回去。”
刘伟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舒琴!你别犯傻!你难道想在这个穷山沟里待一辈子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求我爸的?”
“我让你走!”林舒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刘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舒琴,又看了看我。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说,“林舒琴,你别后悔!”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扶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身后的林舒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把她扶进屋,让她在炕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
她捧着碗,手还在抖,水洒出来,烫了她一下,她却毫无知觉。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是谁?”我问。
她没说话。
“你掉进河里,跟他有关系,对不对?”我又问。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委屈的、假装的哭。
也不是噩梦中惊恐的哭。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彻底崩溃的哭。
她哭了很久,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没有劝她。
我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她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哭出来。
终于,她哭声渐歇,只剩下抽泣。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声音嘶哑地开口了。
“陈今和,我对不起你。”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心里一震,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掉进河里,不是意外,也不是想自杀。”
“我是为了躲他。”
“躲那个刘伟。”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爸是区里的一个领导,管我们知青返城的事。他……他一直缠着我,说只要我跟他好,他就能让他爸帮我第一个回上海。”
“我没同意。我躲着他,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追到了我们村里。”
“那天下午,就在河边,他把我拦住了。他说,那是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再不识抬举,他就让我一辈子烂在农村。”
“他……他想对我动手动脚……我拼命反抗,挣扎中,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河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她为什么落水。
她为什么看见我时那么惊恐。
她为什么会反咬我一口。
“那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
她低下头,泪水又掉了下来。
“我被你救上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又冷又怕。然后,我看见了……我看见刘伟,他也站在人群里。”
“我当时吓坏了。我怕他会恶人先告状,说我勾引他,说我不检点。在村里,一个女人的名声要是被他说坏了,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我看见你,看见你按我的胸口,看见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我脑子一热,就……就……”
“我就想,把你拖下水。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大队顶多是让你负责。可如果我指认了刘伟,以他家的势力,我只会被他毁得更彻底,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
她泣不成声。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承受了半年的冤屈和怨恨,背后是这样一个肮脏又无奈的真相。
我救了她两次。
一次,是从河里。
一次,是从刘伟的脏手里。
而她,为了自保,选择牺牲我这个“老实人”。
我该是什么心情?
愤怒?
不,愤怒已经过去了。
是荒谬。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和悲凉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我发现,我竟然恨不起来了。
她坏吗?
她很坏。她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毁了我的名声和我的人生。
她可怜吗?
她也很可怜。在一个无权无势、叫天天不应的绝境里,她做出了一个懦弱、自私、但或许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选择。
我们俩,都是这个操蛋的世道下的牺牲品。
“所以,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找个庇护?”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开始是……我以为嫁给你,刘伟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可我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陈今和,”她抬起头,用那双哭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我,“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这半年来,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个好人。”
“是我……配不上你。”
好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个天大的讽刺。
我被发了一张“好人卡”,代价是我半辈子的幸福。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心里乱糟糟的。
真相大白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反而更沉重了。
“那姓刘的,还会再来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那个人,得不到的,就想毁掉。”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蜷缩在炕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这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一股……保护她的冲动。
不管她之前对我做过什么。
现在,她是我的妻子。
法律上的,名义上的,被全村人公认的妻子。
那个叫刘伟的,想动我陈今和的妻子,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斧子。
“你别怕。”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
“以后,有我呢。”
林舒琴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再多说,拿起墙角的斧子,继续劈柴。
“咔嚓!”
“咔嚓!”
每一斧子下去,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劲。
我心里那股憋了半年的邪火,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去他妈的冤屈。
去他妈的命运。
老子不认。
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来,我就跟他干到底!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地上。
我把我的被子,铺在了她的被子旁边。
我们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没躲,也没动。
屋里很静。
我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跳得很快。
跟我的,一样快。
第二天,我揣着我所有的积蓄——三十七块五毛钱,去了县城。
我没告诉林舒琴我去干嘛。
我在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门口,蹲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了刘伟。
他跟几个一看就是干部子弟的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满嘴酒气。
我跟了上去。
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我把他堵住了。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一脸不屑。
“你个泥腿子,想干嘛?”
我没说话。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杀猪刀。
那是我找村里屠户借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刘伟的脸,瞬间就白了。
“你……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我不想杀人。”我声音很低,“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把刀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哆嗦。
“我这个人,烂命一条。我爹妈身体不好,我也没啥盼头。现在,我就一个媳妇。”
“她叫林舒琴。”
“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我们村,再敢去骚扰她,或者在外面说她一句坏话……”
我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走不成路。”
“我不在乎什么劳改,也不在乎枪毙。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
我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刘伟被我吓破了胆。
他能感觉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身上的那股亡命徒的气息,是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从来没见过的。
“不……不敢了……大哥,我再也不敢了……”他哆哆嗦嗦地说,裤裆里,传来一股骚臭味。
他吓尿了。
我冷笑一声,收回了刀。
“滚。”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都不要了。
我捡起那辆自行车,骑着它,回了村。
回到家,林舒琴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看见我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她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车?”
“捡的。”我说。
我把车推进院子,然后把那把还带着一丝血腥味的杀猪刀,还给了屠户。
我什么都没说。
但林舒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担忧,还有一丝……崇拜?
我看不懂。
我也不想去看懂。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刘伟,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头顶上那片最大的乌云,散了。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我们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说得很笨拙。
“今天……天气不错。”
“嗯,是该种豆子了。”
后来,说得越来越多。
她说起她在上海的家,说起她爱看的小说,说起她以前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
我说起我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糗事,说起我爹是怎么教我做木工活的。
我们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彼此的世界。
我发现,她不是我想象中那么高傲。
她只是不习惯农村的生活,不知道怎么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打交道。
她也发现,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粗鲁、野蛮的乡下人。
我会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给她打了个小书架。
我会在下雨天,提前把院子里的柴火抱回屋。
我们之间的那堵冰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融化了。
有一天,她用我给她的钱,扯了块新布,给我做了件新衬衫。
针脚很密,很细。
我穿上,很合身。
“手艺不错。”我摸着衬衫,由衷地赞叹。
她低着头,脸红了。
“我妈教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像春天里,枝头新开的桃花。
很好看。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夏天的时候,知青返城的大潮,彻底来了。
知青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最后,只剩下林舒琴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是被我困在红旗大队了。
连我爹娘都劝我。
“今和,要不……你们还是离了吧。别耽误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问林舒琴。
“你想走吗?”
“如果你想走,我陪你去县里,去地区,一级一级地反映情况。我就说,当初是我强迫你的。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我坐牢,换你回城。”
我说得很平静。
这不是冲动,是我考虑了很久的结果。
我欠她的。
她也欠我的。
我们俩之间,这笔烂账,该清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陈今和,”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彩虹,“你是不是傻?”
“我不走了。”
“哪儿也不去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我丈夫在这儿。”
“我的家,也在这儿。”
那一刻,我感觉我整个世界,都开满了花。
那年秋天,我们原来的那间牛棚,被我彻底翻新了。
我用攒下的钱,买了青砖,请了村里人帮忙,盖了三间敞亮的大瓦房。
上梁那天,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办酒席。
我爹娘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
林舒琴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站在我身边,给来帮忙的乡亲们倒酒。
她的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大队长也来了,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
“今和,你小子,行!”
“当初,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笑了笑,给他满上酒。
“王叔,都过去了。”
“要不是你,我还娶不上这么好的媳-妇呢。”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舒琴的脸,红得像个苹果。
晚上,客人都走了。
我们俩坐在新房的炕上。
窗明几净,红色的喜字,是我亲手剪的,贴在窗户上。
虽然晚了一年,但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陈今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下午,选择跳下水。”
我笑了。
我也想谢谢她。
谢谢她,那天下午,选择反咬我一口。
如果不是那荒唐的开始,我们这两个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又怎么会走到一起?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它给了你一记响亮的耳光,但也许,是为了让你转过头,看到另一片风景。
八十年代的风,还在继续吹。
改革的浪潮,席卷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后来,我靠着木工手艺,在县城开了个小家具厂。
林舒琴在我们村办的小学里,当了一名老师,实现了她最初的梦想。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像我,皮实,讲义气。
女儿像她,文静,爱看书。
生活,就像我们院子里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平淡,但充满了生机。
偶尔,我也会想起八一年的那个秋天。
想起那冰冷的河水,那莫须有的罪名,那间四处漏风的牛棚。
林舒琴会问我:“还在想那件事啊?还恨我吗?”
我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
“恨什么?”
“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八一年的秋天,救了一个落水女知青。”
“然后,娶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