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扫黄行动,我心软放过一个老板,第二天就被领导带去见厅长
发布时间:2025-11-25 21:25:23 浏览量:33
很多年后,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钱厅长办公室里那杯茶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就像我当时的人生,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那份温吞,却足以烙印在我整个职业生涯的记忆里,滚烫得像一道疤。
一切都源于那个雨夜,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扫黄行动,和我一次自以为是的“心软”。我以为自己守护的是一点人性的微光,却不知道,我差点一脚踩熄了背后整片旷野的火炬。
从警校毕业分到市南分局治安大队,两年了。我叫陈辉,一个把“除暴安良”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愣头青。而带我的师父,是我们大队的刘伟,刘队。一个四十多岁,眼角和嘴角都耷拉着,仿佛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跟着刘队,一头扎进了那场瓢泼大雨里,也扎进了那个名叫“金色港湾”的KTV。
第1章 雨夜的低语
雨点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砸穿,密集地敲打着警车的前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来回摆动,发出的噪音像是某种濒死的哀鸣。车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那是刘队一根接一根抽出来的结果。他总是这样,行动前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指尖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泄露着他并非真的毫无波澜。
“小陈,待会儿进去,跟紧我,多看,少说,尤其少动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刘队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声音沙哑地像被砂纸磨过。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是,刘队!”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嘴角那熟悉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又挂了起来:“声音那么大干嘛?怕贼听不见?”
我的脸瞬间涨红,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我知道,刘队不是针对我,他对谁都这样。用队里老人的话说,刘队年轻时也是个拼命三郎,后来受了次重伤,性子就变得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独”。他办案子,信奉的是经验和直觉,最看不上的,就是我们这些从警校出来,满脑子条条框框的“学院派”。
“金色港湾”是我们辖区内一块著名的牛皮癣,老板背景有点复杂,屡次清扫,每次都像打在棉花上,过不了几天就死灰复燃。这次市局下了死命令,要连根拔起,我们治安大队联合刑侦、特警,布下了一张大网。
行动开始的信号传来,刘队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也跟着跳下车。按照预定方案,我们小组负责从后巷的消防通道突入,直捣他们的核心区域——顶楼的几间VIP包房。
后巷又湿又滑,堆满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我们一行人猫着腰,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踹开消防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和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是巨浪,要把我们吞噬。
走廊里光怪陆离,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我紧紧跟在刘队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像一条经验丰富的猎犬,在混乱中精准地辨别着方向,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推门,都果断得不带一丝犹豫。
我们的目标是顶楼最里间的“帝王厅”。根据线报,那里是真正的交易场所。当我们撞开那扇沉重的包金大门时,里面的场景几乎和电影里一模一样。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孩惊恐地缩在角落,几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则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
刘队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都别动!警察!”
同事们迅速上前控制住了场面,将人一个个分开登记。我负责看守门口,防止有人趁乱溜走。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沙发的阴影里站了起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被酒水浸湿了一半的白衬衫,头发凌乱,但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慌张,反而透着一股子哀求和绝望。
他没有试图反抗,只是慢慢地朝我这边走过来。我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厉声喝道:“站住!退回去!”
他停下脚步,离我大概三米远。他没有看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是通往安全出口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低,几乎被嘈杂的背景音淹没。
“警官,求求你……”
我皱起眉头,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求饶是他们的标准程序。“少废话,双手抱头,蹲下!”
他没有照做,反而往前又挪了一小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动作很慢,像是在向我证明他没有威胁。他打开钱包,里面没有厚厚的钞票,只有一张被摩挲得有些发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呼吸机的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笑得天真烂漫。
“我女儿……白血病……今晚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下个疗程的钱就有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一起往下淌,“警官,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就是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你放我走,我保证,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进去了,她们怎么办?”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见过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见过死不悔改的惯犯,但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太真实了。那种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无助,那种作为一个父亲的卑微,让我手足无措。我脑子里警校老师的教诲、刘队的叮嘱,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法律就是法律,你……”我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他打断我,声音里满是祈求,“就这一次,警官,看在我女儿的份上。她才八岁,她不能没有爸爸。我从后门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他,又看看照片里那个女孩苍白的笑脸。我甚至能想象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化疗带来的痛苦。我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成家,但我有一个小我很多的妹妹,我无法想象她生病时我父母的模样。
理智告诉我,不行。这是我的职责,放走任何一个嫌疑人都是渎职。可情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原则。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刘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在跟对讲机确认其他小组的情况,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的角落。混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几个试图反抗的醉汉吸引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可以逃走,而我或许可以不被发现的机会。
那个男人看出了我的犹豫,他的眼神里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鬼使神差地,侧了一下身子。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解释为无意识的躲闪。但我知道,我给他让开了一条通往黑暗的缝隙。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地、无声地贴着墙边,闪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我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我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刘队,他正忙着指挥,似乎并没有察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一半是侥D幸,一半是负罪。
清点完人数,刘队皱起了眉头:“怎么少了一个?我记得进来时明明看到沙发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我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注意啊,刘队。是不是您看错了?当时灯光那么暗。”
刘队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十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对其他人说:“可能是我眼花了。收队。”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还要压抑。刘队一言不发,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任凭夹杂着雨腥味的风灌进来。我坐在副驾驶,如坐针毡,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那句“可能是我眼花了”,究竟是自我安慰,还是在给我台阶下。
那一夜,我失眠了。那个男人的眼神,女儿的照片,刘队意味深长的注视,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做的是一件好事,我帮助了一个可怜的父亲。可另一个声音却在严厉地拷问我:陈辉,你还配穿这身警服吗?
第2章 无声的吉普车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单位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既害怕听到结果,又渴望这一切能赶快了结。队里的同事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昨晚的战果,只有我,像个局外人,插不上一句话。
刘队一整天都没怎么搭理我,只是在下午开例会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几次,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我感觉后背发凉。
我安慰自己,也许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刘队可能真的没看见,或者他看见了也懒得追究。毕竟,在那种大规模的抓捕行动中,跑掉一两个“小鱼小虾”也并非没有先例。只要没人举报,没人深究,这件事就会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了无痕迹。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刘队打来的内线。
“陈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的心“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警服,怀着一种奔赴刑场的心情,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进来。”
刘队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种案卷和文件,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劣质茶叶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没有抬头。
“刘队,您找我。”我站得笔直,声音有些干涩。
他“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坐。”
我拉过他对面的椅子,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既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传来的车流声。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我煎熬。我的额头开始冒汗,警服的领口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他合上了文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昨晚的事,你想清楚了?”
我心里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我咬了咬牙,准备坦白从宽。与其让他用证据把我砸得体无完肤,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
“刘队,我……”
“行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准备好的忏悔,“什么都别说了。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在家属院门口等我。”
我愣住了:“去……去哪儿?”
“别问那么多。”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记住,明天谁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去市局送份材料。”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留下我一个人呆坐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问号。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批评,不处分,反而要带我出去?送材料需要这么神秘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更严厉的惩罚的前奏,比如,直接把我送到督察那里去?
无数种猜测在我脑海里翻腾,没有一种是好结果。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办公室,队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陌生又可笑。
那一晚,我几乎把自己的警服翻来覆覆地看了个遍,警号、警徽,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对我无声的嘲讽。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把辞职报告写好,明天一起带上。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家属院门口。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可我的心情却比昨天的暴雨天还要阴沉。八点整,刘队那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车准时出现在了街角。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刘队,早上好。”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烟味。他没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沧桑。
车子启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我几次想开口问要去哪里,但看到他那张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开得很稳,却一言不发。车里的收音机也没开,只有发动机在单调地轰鸣。
这辆沉默的吉普车,就像一个移动的囚笼,载着我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坏的打算,就是被开除警队,档案上留下一个污点,这辈子都完了。
我偷偷观察着刘队的表情,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没底。
车子没有开往市局的方向,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市郊的高速公路。我彻底懵了,这到底是要去哪儿?难道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对我进行“家法”处置?我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高速,进入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不同于市区,更加庄严肃穆。当一块写着“省公安厅”的巨大牌子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省……省厅?
我做梦都没想到,刘队会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们只是市南分局的一个小小的治安警察,省厅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是只有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地方。
刘队把车停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场,熄了火,然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下车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钱厅长要见你。”
钱……厅长?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能从车上下来。我扶着车门,感觉天旋地转。钱厅长,那可是我们整个省公安系统的最高领导。他为什么要见我?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片警,一个在扫黄行动中犯了错误的小警察?
我机械地跟着刘队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钱厅长要见你。” 这句话带来的震撼,远比“你被开除了”要恐怖一百倍。
在那个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昨晚那个被我放走的男人,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的背景通天,直接捅到了省厅?我因为一次心软,闯下了弥天大祸?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甚至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了。
第3章 走廊尽头的门
省公安厅的大楼,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走在上面,我的皮鞋声显得格外突兀和心虚。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肩上的警衔闪闪发光,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面色严肃。
我跟在刘队身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渺小又可笑。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衬衫上,又冷又黏。
刘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没有去接待处登记,而是直接带着我走向一部专门的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沉默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刘队……”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叹了口气,说:“小陈,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待会儿,多听,少说。不问你,你就别开口。”
他的话非但没有安慰到我,反而让我的心沉得更深了。这分明就是一副“大祸临头”前的最后嘱托。
电梯在八楼停下。这一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更增添了几分压抑。走廊两侧都是一模一样的深红色木门,门上挂着冰冷的金属牌子。刘队领着我,径直走向走廊的最深处。
那扇门,似乎比其他的门都要厚重一些。门上没有挂任何牌子,只是在门框边上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铭牌,上面刻着“厅长办公室”。
就在刘队准备敲门的时候,旁边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三级警监警衔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看到刘队,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
“哟,老刘,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队也难得地挤出一丝笑意:“张处,好久不见。”
这位张处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我紧张地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你带的兵?”张处长问。
“嗯,叫陈辉。”刘队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跟老同学说几句话。”
说着,他便和张处长走到了一旁的窗边,低声交谈起来。他们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张处长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得有些惊讶,然后又变成了然,最后他拍了拍刘队的肩膀,眼神复杂地又看了我一眼。
这个眼神让我更加不安。那里面有同情,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佩服?我完全搞不懂了。
他们交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卫员从另一头走过来,看到我站在厅长办公室门口,便走过来盘问:“同志,你找谁?”
“我……我是市南分局的,跟我们刘队一起来的。”我赶紧解释。
警卫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站在不远处,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异类,被这栋大楼里的一切排斥着。
这时,刘队和张处长说完了话。张处长临走前,特意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气说:“小伙子,好好干。刘伟这人,嘴巴臭,心不坏。跟着他,亏不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我愣在原地,完全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刘队走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对我说:“进去吧。”
他抬手,敲了敲那扇门。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请进。”门里传来一个浑厚而沉稳的声音。
刘队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我迈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非常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另一面墙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除了一个笔筒、一部红色电话和一台电脑,再无他物,简洁得甚至有些过分。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文件。他应该就是钱厅长了。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比任何警服都更有压迫感。
“报告钱厅长,市南分局刘伟,带陈辉前来报到。”刘队在我身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我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敬了个礼,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钱厅长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但却像X光一样,能穿透你的皮肉,直视你的内心。
“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前方的两张椅子。
我和刘队依言坐下,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我们俩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我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都差点洒出来。我只好又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那杯茶,冒着热气,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4章 一杯没有温度的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我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钱厅长没有立刻开口谈正事,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我们不是来接受审判的,只是来和他一起喝个早茶。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发毛。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比狂风暴雨本身更让人恐惧。
“小陈,是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和缓。
“是……是的,厅长。”我赶紧应道。
“警校哪年毕业的?”
“前年。”
“家里是哪儿的?”
“本地的,父母都是工人。”
“为什么当警察?”
一连串看似家常的问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原以为他会开门见山地质问我渎职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这种拉家常的开场。我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我……我从小就想当警察,觉得警察能抓坏人,保护好人,很威风。”我说的是实话,这也是我进入警校时,在入学申请上写下的理由。
钱厅长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威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目光转向刘伟,“老刘,你觉得我们当警察的,威风吗?”
刘队一直沉默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报告厅长,我觉得……更多的是责任。”
“说得好。”钱厅长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小伙子,你入警两年,应该也经历了不少事。你现在还觉得,警察这个职业,非黑即白,抓坏人,保护好人,就这么简单吗?”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如果是在前天晚上之前,我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但现在,那个父亲的眼泪,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让我第一次对这个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见我没说话,钱厅长也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前天晚上,‘金色港湾’的行动,是你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清查?”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是第一次,但……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行动中,你负责守住‘帝王厅’的后门,对吗?”
“……是。”
“据我所知,当时现场抓获了涉案人员三十七名,但事后清点,却发现有一个人,从你负责的岗位上,溜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刘队,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在这种级别的领导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报告厅长!是我放走了他!我承认错误,我违反了纪律,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撕开自己的伤口。
说完这句话,我反而感觉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落地了。我低着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被开除,被记过,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出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钱厅长轻轻地叹了口气。
“坐下吧。”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椅子上,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你为什么要放走他?”钱厅长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好奇。
我咬了咬嘴唇,把那个男人给我看照片、说他女儿得了白血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我说得很详细,甚至连他当时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都描述了出来。我像一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希望我的“动机”能够为我的“行为”争取到一丝一毫的谅解。
“……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他只是一个被逼无奈的父亲。我当时……当时就想到了我自己的父母,如果是我妹妹生了重病……我一时心软,就……”我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说完后,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钱厅长的目光和刘队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自己彻底完蛋的时候,钱厅长却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带着些许欣慰,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递到我面前。
“喝口水吧。”
我愣愣地接过茶杯,机械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没有了温度,温吞吞的,带着一丝苦涩,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小陈啊,”钱厅长看着我,缓缓地说道,“你的这份善良,很难得。在咱们这支队伍里,尤其难得。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份‘善良’,差点毁了我们整整一年的部署?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那个‘可怜的父亲’,他是什么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第5章 往事的尘埃
钱厅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随着他的沉默,变得愈发凝重。
“老刘,”他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刘队说的,“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城西棉纺厂的那个案子?”
刘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看到他的双手在膝盖上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说话。
钱厅长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时间的沉重感。
“那时候,我还是市局的副局长,分管刑侦。刘伟呢,也跟你现在一样,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愣头青。不对,比你还愣。”钱厅长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那时候的他,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办起案子来不要命,我们都叫他‘拼命三郎’。”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刘队。我无法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暮气沉沉的中年男人,和钱厅长口中那个“拼命三郎”联系在一起。
“那年冬天,棉纺厂发生了一起持枪劫持人质案。一个下岗工人,因为对补偿款不满,带着自制的土枪,劫持了厂长的老婆和孩子。那人情绪很激动,躲在车间里,谁进去就跟谁同归于尽。”
钱厅长的叙述很平淡,但我却能想象到当时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我们谈判专家谈了三个小时,一点进展都没有。那家伙油盐不进,就要厂长拿五十万现金来换人。我们当时判断,他不是真的想伤人,主要还是为了钱。所以制定的方案是,稳住他,拖延时间,等他疲惫了,再找机会强攻。”
“刘伟是当时突击组的成员之一。他负责从侧面的通风管道潜入,观察内部情况。”钱厅长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可就在我们准备继续拖延的时候,里面发生了变故。被劫持的那个小男孩,哮喘病犯了,情况很危急。孩子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跪下来求那个工人,让他放孩子出去就医。”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那个工人也慌了,他虽然混蛋,但也没想过要闹出人命。他开始犹豫,情绪波动非常大。这时候,刘伟通过通风口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个母亲绝望的眼神,听到了孩子痛苦的喘息。他跟你一样,‘心软’了。”钱厅长说到“心软”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并看了我一眼。
“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认为那个工人的人性未泯,可以趁机说服他,和平解决问题。于是,他违反了命令,没有等待指挥部的指令,擅自打开通风口,从里面跳了下去。”
“他没有拿枪,举着双手,告诉那个工人,他是警察,他可以帮他,只要他先把孩子放了。他甚至说,他愿意留下来当人质,交换那个孩子。”
我被深深地震撼了。这简直就是电影里的情节。我看着刘队,他的头垂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他的出现,确实让那个工人愣住了。但同时,也彻底打破了对峙的平衡。那个工人看到警察突然出现,以为我们要强攻,情绪瞬间失控。他大喊着‘你们骗我’,然后……就开枪了。”
钱厅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那一枪,没有打中刘伟,也没有打中人质。它打中了跟在刘伟后面,准备随时支援他的搭档,李响。子弹打穿了李响的脊椎。为了救他,我们只能强攻。那个工人被当场击毙,人质被成功解救。”
“案子是破了,人质也安全了。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结果。”钱厅长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李响,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从此以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他那年,才二十六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队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和沧桑。原来,他的心里,背负着这样一副沉重的枷D锁。
“从那以后,刘伟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拼命三郎’了。他开始变得沉默,谨慎,甚至有些……畏首畏尾。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钱厅长看着刘队,眼神里满是惋惜,“他主动申请从刑警队调到了治安大队,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碰枪了。我知道,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再犯错,怕自己的一个决定,再毁掉别人的一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到刘队粗重的呼吸声。
“小陈,”钱厅长把目光重新移回到我的脸上,变得无比严肃,“我跟你说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我们是警察,我们的善良,不能是廉价的。我们的同情心,必须建立在理智和纪律之上。因为我们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法律的尊严,更是别人的生命和未来。有时候,你一个看似善意的举动,可能会引发一场你完全无法预料和掌控的灾难。”
“刘伟把你带到我这里来,不是为了让我处分你。他是怕了。”钱厅厅长一字一顿地说,“他怕你走他的老路,他怕今天的你,变成明天的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所以,他只能把我这个老头子搬出来,给你上一课。”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刘队。他终于抬起了头,眼圈也是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他平日里那些苛责、那些嘲讽、那些沉默背后,所隐藏的深沉的、笨拙的关爱。
我为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感到无地自容。
第6章 真相的另一面
我一直以为,刘队带我来省厅,是为了让我接受因为犯错而带来的惩罚。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次审判,而是一场用心良苦的“拯救”。他是在用自己最惨痛的伤疤,来为我这个愣头青的职业生涯“刮骨疗毒”。
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对着刘队,也对着钱厅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厅长,刘队,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为我的无知和冲动,向你们道歉。”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钱厅长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知错就好。”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年轻人犯错,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还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自以为是地走下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现在,我们再来说说,你放走的那个人。”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我知道,这堂课还没有结束。
“你告诉我,你看到他给你看的照片,听了他讲的故事,你就相信了?”钱厅长问。
我点了点头,有些羞愧地说:“他当时的样子……太真实了,我没怀疑。”
“真实?”钱厅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锐利,“小陈,你要记住,最高明的骗子,往往就是最真实的演员。你放走的那个男人,他叫李军。”
“李军……”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他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小老板,更没有什么得了白血病的女儿。”钱厅长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我目瞪口呆的话,“他是我们警方的人,一个在犯罪集团内部潜伏了长达三年的卧底。”
“卧……卧底?”我彻底傻了,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这个反转,比任何警匪片都要来得震撼。
钱厅长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我们正在经营一个特大跨省贩卖、组织妇女卖淫的案子。这个犯罪集团组织严密,核心成员极其狡猾,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李军这颗钉子给安插进去。前天晚上,是李军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集团的核心人物,一个外号叫‘三哥’的头目。他们约在‘金色港湾’的‘帝王厅’,商讨一笔‘大生意’。”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更多的冷汗,这些汗水,比之前的更加冰冷。
“而你们的扫黄行动,是一个意外。”钱厅长继续说道,“市南分局的行动并没有向省厅报备,我们也是在行动开始后才得知的。当时我们急坏了,一旦李军在这次行动中暴露身份,被当成普通的嫖客抓起来,不仅他这三年的努力将前功尽弃,他本人也会有生命危险。那个犯罪集团心狠手辣,对于‘叛徒’,他们的手段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我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刘队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人之后,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用一句“可能是我眼花了”给搪塞了过去。
“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我们无法直接通知现场的指挥员,因为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三哥’的怀疑。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李军自己,希望他能随机应变,想办法脱身。”
“而你,”钱厅长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你的出现,你的‘心软’,对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刻就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你演了一出‘慈父救女’的苦情戏。那张照片,那个故事,都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应付突发情况的道具。没想到,第一个派上用场的地方,竟然是在一个我们自己人的警察身上。”
说到这里,钱厅长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所以,从结果上来看,你不但没有犯错,反而阴差阳错地,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你保住了我们的卧底,保住了我们经营了一年多的案子。从这个角度讲,你,陈辉,是这次行动的功臣。”
功臣?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和荣耀,只有无尽的荒谬和后怕。
我立下的“功劳”,是建立在我的无知、我的冲动、我的违反纪律之上的。如果李军不是卧底,而是一个真正的逃犯呢?如果他是一个背负着命案的杀人犯呢?我那一次愚蠢的“心软”,放走的将是一个魔鬼。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刘队他……”我看向刘队,如果他知道内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刘队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在行动结束后,向市局汇报时,才知道有这么个情况。当时市局领导对我下了封口令,让我不要声张。”
钱厅长接过了话头:“是的。这件事,在当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刘伟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后,我俩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不能就这么简单地告诉你真相,然后给你一个表彰,让你稀里糊涂地当个英雄。”
“那样的话,你只会记住你‘心软’带来的好结果,你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下一次,你可能还会这么做。但是,运气,不会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所以,我们决定,让你经历这一切。让你害怕,让你反思,让你在绝望中,真正明白一个道理:程序,纪律,这些看似冰冷无情的东西,才是保护我们警察,也保护人民群众的,最坚固的铠甲。任何时候,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和所谓的‘人性’去冲破它。”
原来如此。
从昨晚刘队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到今天早上这趟沉默的旅程,再到这间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谈话,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为我精心设计的一堂课。一堂用最真实、最残酷的方式,来教会我如何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警察的课。
我看着眼前的两位前辈,一位是公安系统的最高领导,一位是基层大队最普通的队长。他们本可以简单地用一个处分或者一次谈话来解决我的问题。但他们却选择了用这种最耗费心力的方式,来引导我,保护我。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后怕的泪,而是感动的,和真正成长的泪水。
第7章 回程的路
从省厅大楼里走出来,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仿佛刚刚从一个幽深的洞穴中走出来,重返人间。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依旧是沉默的刘队。但这一次,车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来时是压抑、恐惧和未知,而现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了高速。刘队摇下车窗,点上了一根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缭绕的烟雾。
“想明白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想明白了。”
“那就好。”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被风迅速带走,“有些道理,别人跟你说一万遍,不如你自己狠狠地摔一跤。”
我看着他饱经风霜的侧脸,轻声说:“刘队,谢谢你。”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弧度很小,很快就消失了。“谢我干什么?要不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没歪,还知道什么是对错,今天钱厅长见的,就不是你,是督察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李响……你那位同事,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刘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挺好的。在市局档案科,娶了个好媳rou,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离不开轮椅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那份平淡之下,隐藏了多深的愧疚和痛苦。十五年了,这件事,这个人,一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我以前总觉得,你小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一根筋,认死理,以为穿上这身皮,就能把世界分得清清楚楚。”刘队弹了弹烟灰,“可这个世界,它不是黑白分明的,它是灰色的。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不是去消灭灰色,而是在这片灰色里,守住那条不至于变得全黑的底线。”
“那条底线,就是纪律,是程序。”我接口道。
刘队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孺子可教。记住,我们的善良,要带着锋芒。我们的同情,要穿着铠甲。否则,那不叫善良,那叫糊涂。害人,也害己。”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是经过了这一次的疾驰,把一些幼稚、天真、不切实际的东西,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快到市区的时候,刘队忽然把车拐进了一个服务区。他停好车,对我说:“下车,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待会儿回队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关于李军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跟谁都不能说,这是纪律。”
“我明白。”我用力点头。
我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和坚定的自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我回到车上时,发现刘队正在打电话。他的语气很放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嗯,放心吧,嫂子。跟他聊了聊,没事了……对,就是个愣头青,钻牛角尖了……行,我知道了,晚上回去吃饭。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看到我,解释了一句:“你嫂子,怕我想不开,一天打了八个电话。”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今天这堂课,是专门为我而设的。现在我才意识到,钱厅长把那件尘封了十五年的往事重新揭开,固然是为了教育我,但又何尝不是在为刘队解开心结?
他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刘队,当年的悲剧,责任不全在他,那是一场谁也不愿看到的意外。他希望刘队能从那段阴影里真正走出来。
而刘队带我来省厅,又何尝不是一次自我救赎?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拯救我,就像是在拯救那个曾经犯下大错、悔恨了十五年的自己。
这一趟省厅之行,我们两个人都得到了解脱。
车子重新启动,夕阳的余晖透过前挡风玻璃,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夹枪带棒的中年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可怕。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为我们这些羽翼未丰的年轻人,遮挡着那些看不见的风雨。
第8章 新的一天
回到队里,一切如常。同事们已经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值班室里,老张正泡着一杯浓茶,悠闲地看着报纸。看到我们回来,他抬了抬眼皮,笑道:“哟,老刘,送个材料送到现在?我还以为你带着小陈去哪儿潇洒了呢。”
刘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完,他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跟老张打了声招呼,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上的文件还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摆放得整整齐齐。但我觉得,仅仅一天的时间,我和这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当写到“金色港湾”行动的后续处理时,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我回想起那个叫李军的男人,回想起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回想起那张被摩挲得发白的女孩照片。
原来,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隐藏那么多的东西。原来,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从那天以后,我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街边的乞丐就忍不住想掏钱,看到吵架的夫妻就下意识地偏袒哭泣的那一方。我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在每一次心软之前,先让理智跑在前面。
刘队也变了。
他对我,依旧严厉。我的报告里但凡有一个错别字,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回来重写。出警的时候,我但凡有一点不合规程的操作,迎来的就是他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但是,我知道,那层包裹在他身上的、冰冷坚硬的壳,正在慢慢融化。他开始偶尔在办公室里,跟我们聊几句家常;他会在我们加班到深夜时,自掏腰包给我们买来热气腾腾的夜宵;有一次我重感冒,他甚至亲自开车把我送回了家,还叮嘱我妈给我熬点姜汤。
队里的同事都觉得奇怪,说老刘像是转了性。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转性,他只是放下了心里那座压了十五年的大山,开始允许自己,也允许身边的人,靠近他那颗其实无比柔软的内心。
大概半年后,省厅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成功打掉了一个特大跨省犯罪集团,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二十余名,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十余人。主犯“三哥”及核心成员,无一漏网。
在通报的嘉奖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打了马赛克,后面写着“个人一等功”。
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同事,心里百感交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那个叫李军的男人,和那扇为他敞开的、通往黑暗的门。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钱厅长办公室里,那杯没有温度的茶,和刘队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一次“心软”,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失足,却也成了我最宝贵的一块基石。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不是毫无原则的悲天悯人,而是手持戒尺、心怀慈悲。
后来,我一直留在治安大队,跟着刘队,一干就是很多年。我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我努力地工作,处理着辖区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参与过许多惊心动魄的大案。我见过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见过最无助善良的百姓。
我始终记得钱厅长的那句话:我们是在一片灰色地带里,守护着那条不至于变得全黑的底线。
而我,陈辉,只是这条底线上,一个普普通通,但会一直坚守下去的,小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