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读吧 ｜邂逅汪曾祺
发布时间：2025-12-10 11:34:07 浏览量：34
邂逅汪曾祺
□刘伟波
“我上瘾了，并不厚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反反复复地看。睡前看，如厕看，出差坐火车时手里拿的还是这本书。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突然有一天产生明悟，这本书吸引我的绝不仅仅是故事中的美好，更是汪曾祺独特的语言，是有别于那些折磨过我的大部头理论书籍中看到的语言，是我们中国式的语言，更是中国式语言所承载的精神与生活。”
相遇
说来惭愧，我书橱里的大半藏书，虽然纸页早已泛黄，但基本没有认真读过，大概也就是刚刚买回来的时候随便翻看过，“姑俟异日观”的异日早已成为流逝的昨天。但一本装帧朴素的《晚饭花集》，反复阅读的痕迹却很明显，封面都破损了。
买这本书的原因早已忘怀，但想来便宜一定是刺激购买欲望的主要因素。果然，翻捡出来一看，定价只有一块四毛钱，确实不贵，何况以我那时候的购书习惯，打折的可能更大。
从孩童起，一直生活在娱乐匮乏的时代，阅读特别是读小说是许多人生活中主要的消遣方式，大概这也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文学异常繁荣的主要原因。1979年上初中，学校图书馆阅览室的期刊可以借阅，养成了读小说的习惯，当然只是为了消遣，借以打发无聊的时光，甚至是逃避日益繁重的学习任务。上大学选择政治教育专业，自以为阅读艰深晦涩的理论书籍才应该是自己的本业，但小说还继续看，依然是消遣方式，耽误了许多读“正经书”的时光，记得还曾常常为此自责。
歧途
除了中文专业的学生，小说只是闲书，偶而看看是可以的，但决不能痴迷，这是常识，何况是我们政教专业的学生？所以，读大学期间，我连金庸的武侠书都能忍着不看，时髦的琼瑶小说更是看过一两本就嗤之以鼻。我以为沉湎于这些书籍简直是一种堕落。装模作样也罢，课业要求也罢，认真地读过一些大部头的专业理论书籍，渐渐地习惯了欧化的长句子。还曾经自以为弄明白一个道理：德国的哲学之所以繁荣，正是因为长句子所表达的思维更加严谨；中国式的短句容易引发歧义，这也是我们缺乏理性逻辑思维的重要原因。在反传统的风潮下，鲁迅先生对青年人“不读中国书”的建议，更是被我们这些自以为学思想理论的学生奉为圭臬。所以少看小说，尤其是不读中国小说应该是我的学术自觉。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读小说的毛病一直存在。比起那些严肃的理论书籍，只有读小说才能逃避现实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及至大学毕业，考研无望后，终于明白作为庸庸大众的一员，所谓的学术自觉、学术追求仅仅是镜中花水中月的幻影而已。古人云“著书都为稻粱谋”，何况根本无著书能力的我。在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岁月里，“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的学术理想简直是对自己的讽刺。所有的理论书籍统统束之高阁，想看什么就看点什么吧。
《晚饭花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买来的。晚饭花，我们这里叫牵牛花，根本谈不上名贵。序言里，汪曾祺先生以晚饭花自况也正好符合我当时的心境。都是短篇小说，描写的也都是一些小人物，但为什么这些小人物的小情调在作家的笔下却是那样的美？西南联大里养鸡的文嫂，晚饭后进行人生感慨的戏剧导演，小城里的画家和他的知音，节俭的米店老板，还有后来从别的集子里看到的谈恋爱的小和尚，尝过尿碱和男人一样做挑夫的巧云……不仅都是平凡的小人物，许多人更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但从他们细腻的喜怒哀乐中，通过他们的无奈与坚韧、执着与祈盼，可以深深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人性的光辉……
我上瘾了，并不厚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反反复复地看。睡前看，如厕看，出差坐火车时手里拿的还是这本书。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突然有一天产生明悟，这本书吸引我的绝不仅仅是故事中的美好，更是汪曾祺独特的语言，是有别于那些折磨过我的大部头理论书籍中看到的语言，是我们中国式的语言，更是中国式语言所承载的精神与生活。从容甚至冲淡的叙述中，不仅有市井烟火气，更是中国人特有的真性情。短句中的开放与幽默，也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对生活的态度。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家中长辈都集中在平遥老家，生活的地域范围很小，更不可能去旅游。故宫天坛、苏州园林等名胜最早都是在书上看来的。记得上大学时读美学书，看到有人讲“壮美”和“优美”的区别时，举例说北京的皇家园林是壮美，苏州的私家园林是优美的代表。曾自以为我一定会更喜欢崇高的壮美，但当有幸在一个暮春时节游览苏州的拙政园时，我被优美的景观震慑了，恍然间深深地怀疑以往在书本里读到的，并进而形成的固有观念是正确的吗？我有一种被读书欺骗的感觉。“纸上得来终觉浅”，古人诚不我欺也。
汪曾祺先生的小说语言也是这样。也许，欧化的从句确实更容易养成严谨理性的思维方式，但我们的生活只需要严谨与理性吗？严谨与理性能够包容世间的一切吗？
和解
出生在1960年代，启蒙教育是在那段史无前例的历史年代中完成的，在思想上我们是吮吸着狼奶长大的一代人。残缺的启蒙教育，使我们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产生了深深的隔膜。随波逐流在反传统的思潮中，对西方文化的顶礼膜拜，又使我错过了加强中国文化熏陶的最佳年纪。是汪曾祺的小说才让我明白，在文化上，我没有根。
邂逅汪曾祺是我的幸运。通过《晚饭花集》，阅读汪老的其他作品，进而读沈从文甚至归有光，心灵震撼的同时，心中卑怯的以为一切都晚了。既丢失了中国传统的根脉，又没有领会西方文化的精髓，我只能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既生不逢时，又误入歧途缺乏后天努力，即使是泯然于众，无论是从物质上看，还是精神层面，都一定是众人中较差的那一个。
读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文章”，内容早已忘却，题目打动了我。此生算是文章误我，但是有“误文章”的资格吗？
人生注定是不完美的。生命的短暂性、偶然性、不可重复性是人生永恒的悲剧主题。这些从哲学理论书籍中得来的认识终于让我释然，承认自己的平庸，既是自己和自己和解的方式，也是和世界和解的方式。
重生
所幸早已不用为生计而发愁。虽然追求更大的物质满足是今天的时代精神，但因缺乏这种能力，我已经认命了，还是读书吧。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不能闻道，虽早已不在乎，但既然活着，总还是要找些事情做吧。
我继续阅读汪曾祺，认真地揣摩他的语言……
终于也产生了写点东西的想法和勇气，几经周折辗转，第一部文学作品长篇小说《平遥话》得以出版发行。
有朋友说在拙作中多少能看到一些汪曾祺的语言风格。幸哉斯言，此生大约可少憾矣！
荐书人：
刘伟波，男，1967年3月出生，山西平遥人。1989年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政教系。历任太原市外国语学校教师、教务主任、副校长，现任太原市第十一中学校校长。
在《书屋》、《传记文学》等刊物发表多篇随笔、人物传记。其中，发表于《书屋》2011年第3期的《恰似祖师西来意》一文，入选花城出版社2011年《中国随笔年选》。
2025年6月，长篇小说《平遥话》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张平做序推荐。
荐 读
《尤利西斯》
作者：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译者：萧乾 / 文洁若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内容简介：该书是是意识流文学的开山之作，被公认为“现代文学中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一”。乔伊斯通过描述一天内发生的单一事件向人们展示了一幅人类社会的缩影，通过对一个人一天日常生活和精神变化的细致刻画揭示了人类社会的悲与喜，英雄与懦夫的共存以及宏伟与沉闷的同现。小说以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为蓝本，全书近27万字，使用了30030个词汇，通过20世纪初流行的心理研究技术“意识流”，精心布局双关语、隐喻、幽默等手法，展现了深刻而复杂的内心世界。詹姆斯·乔伊斯的这部现代主义杰作大量使用了都柏林的方言和口语，例如在“斯蒂汾章节”中融入了拉丁语、英语和爱尔兰语的混合风格，以捕捉人物的内心独白和地方氛围。
《哈克贝利·芬历险记》
作者：（美）马克·吐温
译者：雍毅
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故事的主人公是在《汤姆·索亚历险记》中就跟读者见面的哈克贝利·费恩。哈克贝利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逃亡到密西西比河上。途中，他遇到了黑奴吉姆。吉姆是一个勤劳朴实、热情诚实、忠心耿耿的人，他为了逃脱再次被主人卖掉的命运，从主人家中出逃。两个人历经种种奇遇。
马克·吐温在小说《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中运用具有美国民族特色的语言，开创了美国文学史上使用方言土语诠释本土生活的先河。 马克·吐温自识“在这部小说中使用了多种美国方言，如密苏里州黑人方言、西南部偏远地区方言、‘派克’郡方言以及四种方言变体 ”（小说卷首语）。 不同方言在同一小说中的使用以最丰富、有趣而忠实的笔触描摹了小说地域色彩和生活细节，生动刻画了人物形象，极富艺术感染力。
《平遥话》
作者：刘伟波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内容简介：作品以民国初年至改革开放近百年为背景，通过小商人刘元等市井人物的命运沉浮，展现晋商群体在社会变革中的生存境遇。小说以平遥方言为叙事核心，通过非线性结构串联三代家族史，三十余个章节标题均采用方言词汇。作品融合古城民俗风物与历史事件，塑造了刘元、杨掌柜等兼具传统美德与人性弱点的平民形象。书中对方言进行跨地域语言学对比，考据古汉语流变轨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