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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蹭车9个月,半夜他父亲病危,发我定位:你马上接我爸送医院

发布时间:2025-12-28 03:02:32  浏览量:20

同事蹭车9个月,半夜他父亲病危,给我发定位道:你马上来接我爸送去医院【完结】

手机屏幕在深夜死寂的黑暗中骤然亮起,那惨白的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刺得李峰眼皮发跳。

他眯着眼,屏幕上“刘伟”两个字正在疯狂跳动。

划开锁屏,消息弹了出来,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

“我爸心脏病犯了,人在老家卫生院,你赶紧去接一下,送市一院。定位发你了,立刻动身。”

紧接着是一张地图定位,距离市区足足一百二十公里。

手机顶端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李峰坐在床上,死死盯着那行字。

窗外,老旧的空调外机发出垂死般的嗡嗡声,震得窗玻璃都在跟着颤抖。

记忆忽然跳回到三个月前。那时候刘伟也是这样,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里晃着那台刚上市的新款手机,屏幕的光亮得让人眼晕。

“兄弟,等年底项目奖金发下来,哥哥肯定把你这几个月的油钱都补上。”刘伟当时信誓旦旦。

李峰的目光挪向茶几,那里扔着半包廉价的软壳烟。烟盒已经被捏皱了,像他此时的心情一样干瘪,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根。

李峰还是起身了。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车钥匙,上面的皮革扣环早就磨掉了皮,露出灰白色的内衬。

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他的车像是潜伏在阴影里的一头老兽。

点火,引擎发出浑浊的喘息。仪表盘亮起,红色的指针尴尬地停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导航那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全程一百二十公里,预计耗时一小时四十分钟。

李峰挂挡,车轮碾过小区的减速带,驶入夜色。

省道上漆黑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车灯昏黄,勉强能舔舐到前方几十米的水泥路面。

轮胎碾过一个深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副驾驶座位底下,“咕噜”一声滚出来个空矿泉水瓶,在脚垫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李峰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那是刘伟的专属座位。

九个月前,也是在这个位置,刘伟第一次说“顺路”。那天下午刚开完会,经理把所有的会议记录都推给了李峰,刘伟倒是机灵,起身给经理递了根烟。

下班时,刘伟像是算准了时间守在电梯口,脸上堆着笑:“哎,你住城东是吧?巧了,我也去那边办事,捎我一段。”

这一“捎”,就是整整九个月。

每到周五,刘伟总会像模像样地说:“周末高低得请你吃顿好的。”可真到了周五下班点,他又会一拍脑门:“坏了,这周有事,下周,下周一定补上。”

上个月李峰的车胎扎了钉子,补胎花了三百大洋。刘伟站在旁边,一边低头刷着短视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这破车早该换了,坐着都嫌硌得慌。”

“前方急转弯,请注意减速。”导航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李峰猛打方向盘。

仪表盘上,那盏黄色的油量警示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个所谓的卫生院,其实就是栋三层的小破楼,外墙的瓷砖剥落得像癞痢头。

院子里孤零零停着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杠。

李峰推开门诊楼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走廊里的灯管接触不良,疯狂地闪烁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椅上缩着一个老人,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干枯的棉絮。

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你是……刘伟叫来的?”

李峰点点头。

老人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病历本。

“这里的医生说治不了,得往市里送。”老人的声音浑浊,“我儿子说,让你来接。”

李峰接过病历本,扫了一眼上面潦草得像天书一样的字迹。

“能走吗?”

“慢点行。”

老人迈开步子,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李峰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手指触碰到棉袄袖口,那里有一块陈年的油渍,硬邦邦的。

把老人扶上车,光是拉开车门这个动作,老人就费了三次劲。

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窖。

李峰把暖风拧到最大档,可出风口像是哮喘病人一样,只吐出几丝若有若无的微风。

老人系安全带时,手抖得像筛糠,金属扣头撞在锁舌上,发出“咔咔咔”的脆响,听得人心慌。

挂挡,倒车。

后视镜里,卫生院门口那块残破的灯牌渐渐远去,上面缺了一个字,看起来格外荒凉。

回程的路上,死一般的沉寂。

李峰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老人靠着车窗,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沉重得像拉风箱。

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彻底躺平到底了。

李峰打开手机搜索加油站,最近的一个在二十公里外。

他咬着牙,脚下狠狠踩深了油门。

车轮压过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震,像是骨架散架的声音。

老人被颠醒了,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快到了吗?”

“还有一半路。”

老人重新闭上眼,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

导航显示:距离加油站还有十五公里。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疲惫的轰鸣。

李峰忽然想起上周五下班。刘伟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眉飞色舞地跟电话那头说晚上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挂了电话,他嫌弃地撇撇嘴:“你这车真该保养了,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

李峰当时握着方向盘,低声说:“最近手头紧。”

刘伟嗤笑了一声:“那你少抽点烟不就有了?多大点事。”

前方终于出现了加油站的灯光,在黑夜里像个救世主。

李峰拐进匝道。加满这箱油,花了他三百七十块。

刷信用卡的时候,那台老旧的POS机吐出凭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车上,老人随口问了一句:“花了多少?”

“公司能报销。”李峰撒了个谎。

老人点点头,不再说话,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赶到市一院急诊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晨光。

李峰停好车,搀着老人走进大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的肺腑都腌渍一遍。

护士推来了轮椅,老人坐上去的一瞬间,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峰跑去办手续,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他像根木桩子一样站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轮到他,里面的工作人员冷冰冰地丢出一句:“先交五千押金。”

“病人家属还在路上。”李峰解释道。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等家属来了再办。”

李峰只好回到等候区。老人坐在轮椅上,脑袋无力地靠着墙壁,像个被遗弃的布偶。

他掏出手机给刘伟打电话。

“嘟……嘟……”

响了足足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接到了?”刘伟的声音含糊不清,明显带着浓浓的睡意。

“在医院了,急诊要交押金。”

“啧。”那边不耐烦地咋舌,“你先垫上呗,我晚点过去。”

电话挂断了。

李峰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自己疲惫不堪的脸。

他走到ATM机前,机器吞吐着,吐出五十张红色的钞票。

那纸币摸在手里,凉得透骨。

交完押金,护士推着老人进了急诊室。

李峰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身下的椅子坐垫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麻木地盯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

一直等到上午九点十分,刘伟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不出一丝焦急的样子。

“我爸呢?”

“在里面检查。”

刘伟斜了李峰一眼,转身去找医生。

隔着门缝,李峰听见他和医生交谈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倒是很急切。

十分钟后,刘伟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走了出来。

“还得再交一万。”

李峰沉默着没接话。

刘伟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兄弟,你再帮我垫一次,下周一准还你。”

“我卡里没钱了。”李峰的声音很干涩。

“信用卡呢?”

“刷爆了。”

刘伟皱起眉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李峰脸上扫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

“行吧。”刘伟有些不爽,“那你先回去吧,车钥匙留下,这几天我可能要用车。”

李峰抬起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我下午还要上班。”

“请个假不就行了?”刘伟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爸这情况,我得随时待命,没车怎么行?”

说完,他也不管李峰答不答应,转身就朝缴费窗口走去。

李峰坐在那儿,像尊雕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撕心裂肺地哭嚎。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缝隙,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李峰站起身,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走出医院大楼,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公交车站挤满了等待的人群,像沙丁鱼罐头。李峰费力地挤上一辆公交车,被人群推搡到了后门旁边。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味和韭菜包子的味道,令人作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伟发来的消息:“车钥匙你放哪了?”

李峰打字:“在我这。”

“你带走了?那我怎么用?”

“你要用车?”

“废话!我爸住院我不得来回跑?”

李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公交车靠站,又硬生生挤上来一群人。李峰被挤到了车厢最角落,脸贴着冰凉的车窗。

手机又震了,透着股气急败坏:“赶紧送回来!急用!”

李峰直接按灭了屏幕。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一家修车行正在卸轮胎,千斤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

考勤机上无情地显示着“迟到”,那红色的数字像是在嘲笑他。

走进办公室,刘伟的工位空荡荡的。

经理像幽灵一样从隔间探出头来。

“李峰,来一下。”

经理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项目报告。

“刘伟请假了,家里有急事。他负责的这部分,你先接一下。”

“经理,我手头还有两个项目在赶。”

“克服一下,加加班。”经理不容置疑地把报告推到他面前,“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成果。”

报告的封面上,刘伟的签名龙飞凤舞,潦草得像个笑话。

李峰抱着报告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小张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哎,听说刘伟他爸住院了?”

李峰点点头。

“你早上送去的吧?”小张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刚才他在群里吐槽,说你那车太破了,一路颠得他爸差点背过气去。”

李峰面无表情地看向电脑屏幕。

部门群里,刘伟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关心,老爷子暂时稳定了。就是早上坐那破车受了大罪,哎。”

底下有人附和:“让李峰赶紧换辆车呗。”

刘伟回了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害,就他那点死工资,够呛。”

李峰默默关掉了群聊窗口。

他翻开手里的项目报告,第一页就有三处低级的数据错误。

中午去食堂吃饭。

打饭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李峰听见前面两个同事正在窃窃私语。

“刘伟他爸情况咋样?”

“不知道啊,听说是李峰早上磨磨唧唧的,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刘伟亲口说的,说车半路没油了,还跑去加油,简直无语。”

队伍往前挪动。轮到李峰的时候,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一点残羹冷炙。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小张在招手。小张对面坐着财务部的赵姐,出了名的直肠子。

李峰刚坐下,赵姐就抬起头盯着他。

“听说你早上跑了趟长途?”

“嗯。”

“刘伟给你报油费没?”

李峰摇摇头。

赵姐夹起一根青菜,筷子在餐盘里狠狠戳了几下,像是要把盘子戳穿。

“你就是太老实,惯的他!”赵姐愤愤不平,“上个月他的报销单我看了,光打车费就报了八百多,其实天天蹭你的车,拿公司钱当冤大头呢。”

桌子底下,小张轻轻踢了李峰一脚,示意他别接话。

李峰低头扒饭。

今天的红烧肉,咸得发苦。

下午三点,刘伟的电话追过来了。

“你在公司?”

“嗯。”

“我车钥匙落医院了,你下班赶紧来一趟,顺便把我车开回去。”

李峰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能比我爸重要?”刘伟的声音瞬间拔高,“少废话,赶紧的,六点之前必须到。”

电话啪地挂断了。

李峰继续修改报告上的错误。

五点半下班,打卡的时候又撞见经理。

“报告抓紧点。”

“原本的数据问题太多,得重新核对。”

“那是刘伟的事。”经理不耐烦地按着电梯按钮,“反正我要的是结果,你尽快弄完。”

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李峰没挤,等下一趟。

走到公交车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停在医院。

手机又响了,刘伟的消息:“到了没?”

李峰没回。

他坐上公交车,路过医院的时候,他没有下车。车子继续向前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接力般亮起,把城市切割成无数光斑。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

李峰煮了一包方便面。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坐在茶几前,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蹿出火苗。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

刘伟发来一串语音,点开来,声音急促又愤怒:“你到底来不来?我爸要做检查,必须得用车!”

第二条:“李峰,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良心?白搭你九个月的车,这点忙都不帮?”

第三条:“行,我看透你了,真行。”

李峰放下手机。

长长的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伸手抹了一把,在桌面上拖出一道灰色的痕迹,像一道伤疤。

八点钟,他重新穿上外套下楼。

去医院的公交车空荡荡的,他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映出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到医院时已经九点多了。

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自己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

驾驶座的车门竟然没锁。

李峰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副驾驶的座位上赫然躺着一个烟头,把椅套烫出了一个丑陋的黑洞。

后座上胡乱扔着一件外套,是刘伟的。

李峰拿起外套,口袋里滑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票。

票面显示:入场时间是下午三点。

刘伟下午明明来过医院。

李峰把外套扔回后座。

发动车子,油表依然顽固地指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见刘伟正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神色轻松,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李峰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滚滚车流。

第二天上班,刘伟的座位依旧空着。

经理召开了紧急项目会。

“刘伟请假一周,他手头的工作,李峰暂代。”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李峰。

“经理,李峰手头已经满负荷了。”小张忍不住插了一句。

“克服一下。”经理敲了敲桌子,语气生硬,“项目进度不能耽误。”

会议结束,李峰被单独留了下来。

“你和刘伟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他跟我反映,说你昨天不肯帮忙,态度很差。”经理端起茶杯吹了吹,“同事之间,要互相体谅,别那么斤斤计较。”

茶杯边缘沾着一块褐色的茶渍。李峰盯着那个印记,觉得格外刺眼。

“他父亲生病,是特殊情况。”经理放下杯子,“这周你辛苦点,把他那一摊子事顶起来。”

“顶多久?”

“到他回来为止。”经理摆摆手,“去吧。”

李峰回到工位,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七封新邮件,全是刘伟负责的项目资料。

点开第一封,附件提示需要密码。

“项目文件密码多少?”

过了半小时,刘伟才回:“123456。”

李峰输入密码,文件打开,屏幕上全是乱码。

他再发消息过去,刘伟彻底不回了。

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一声:“这一看就是故意的。”

李峰默默关掉文件。

“你还要忍他多久?”小张问。

李峰没有回答。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从零开始,一行行输入数据。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中午,李峰没去食堂。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看见刘伟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刘伟下了车,手里拎着外卖袋子,哼着小曲进了电梯。

李峰啃完面包回到办公室,赫然看见刘伟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你来上班了?”李峰问。

“拿点东西。”刘伟拉开抽屉,翻得哗啦作响,“我爸那边离不开人,还得接着请假。”

他翻出一叠文件,抬头看了看李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经理说你把工作都接过来了?”

“嗯。”

“那你好好干。”刘伟把文件塞进包里,“数据我都核实过了,你直接用就行,省得你费劲。”

“文件全是乱码。”

“不可能。”刘伟拉上拉链,语气笃定,“我明明检查过的。”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李峰的肩膀。

“谢了啊,兄弟。”

刘伟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潇洒。

李峰坐回工位,再次打开那个文件。乱码依旧像嘲讽的鬼脸一样铺满屏幕。

他拿起电话打给技术部。

“文件能恢复吗?”

“加密过的,损坏了就是彻底坏了,没办法。”

李峰挂掉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数据表,从第一行开始输入。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重。

下午三点,经理又来催命。

“今晚加班吧。”

“文件损坏了,得重做。”

“那是你的问题。”经理看了一眼手表,“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别找借口。”

经理走后,小张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我看刘伟的车下午又出去了。”

李峰接过咖啡,指尖微颤。

“他爸不是住院吗?”

“谁知道呢。”小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赵姐那有小道消息,说他上周就约了人去城郊的温泉酒店,连定金都交了。”

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李峰喝了一口,继续敲键盘。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做完最后一组数据,保存,关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

他下楼去停车场,看见刘伟的车竟然停在自己车旁边。

车窗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罚单。

李峰走近细看,违停时间是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刘伟声称自己在医院陪护。

他拿出手机,对着罚单拍了一张照片。

上车后,他打开导航,输入那个温泉酒店的名字。

距离市区六十公里。

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温泉酒店在城郊的山脚下,周围很荒凉。

李峰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里,熄了火。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玻璃像个舞台,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静静地等了二十分钟。

旋转门转动,刘伟走了出来。他穿着浴袍,手里拿着手机,一脸惬意。

挽着他胳膊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两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

刘伟上车前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满面红光的脸。

车子驶出酒店,往市区方向开去。

李峰没有跟上去。

他坐在黑暗的车里,盯着酒店那块巨大的招牌。

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截,“温泉”的“温”字少了三点水,看起来滑稽又讽刺。

他发动车子,调头回城。

路上车很少。仪表盘幽幽的蓝光映着他的双手。

他想起九个月前,刘伟第一次搭车时说的话:“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当时刘伟递给他一根烟。

他没接。

第二天,李峰准时上班。

经理一早就来要文件。李峰把连夜赶出来的报告递过去。

经理翻了几页,点点头:“数据都核对了?”

“核对了。”

“行。”经理拿着报告走了。

小张凑过来:“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疯了你。”小张直摇头,“你看群了吗?刘伟发照片说在医院陪床了一整夜,真能演啊,奥斯卡欠他个小金人。”

李峰打开手机。

部门群里,刘伟发了一张病房视角的照片,配文:“陪护一夜,老爸终于好转了,累但值得。”

下面是一排整齐的点赞队形。

李峰往下翻,看到赵姐的评论:“辛苦了,注意休息。”

刘伟回复:“应该的,百善孝为先嘛。”

李峰锁上屏幕。

上午十点,他去找经理签字。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刘伟正坐在里面。

“……真的走不开啊经理,老爷子这情况离不开人。”

“项目不能拖太久。”经理有些为难。

“李峰这人能干,您让他多担待点。”刘伟笑着说,“等我回来肯定请他吃饭好好补偿。”

李峰敲了敲门。

刘伟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哟,说曹操曹操到。”

李峰递上签字单。

经理签完字,刘伟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起下楼?”

“我去财务部。”

“那我先走一步。”刘伟拍拍他的胳膊,一副好哥们的做派,“回头聊。”

刘伟走了,经理抬头看向李峰。

“他父亲情况到底怎么样?”

“不清楚。”

“你有空去看看。”经理嘱咐道,“代表咱们部门去慰问一下。”

李峰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还能听见经理在打电话:“……对,刘伟在陪护,工作暂时都交接给李峰了……”

中午,李峰去了医院。

他没告诉刘伟。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病房。

他找到了床位,床上躺着个老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正是那天晚上他接回来的刘伟父亲。

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公司让我来看看您。”

老人点点头,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

“刘伟呢?”

“刚出去买饭了。”

床头柜上堆满了果篮和高档营养品,标签都没撕。

李峰瞥见果篮里夹着一张卡片,写着“早日康复”。落款是刘伟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他天天都在这儿?”李峰问。

“可不嘛。”老人叹了口气,一脸欣慰,“这孩子孝顺,晚上就睡在那张陪护椅上,赶都赶不走。”

李峰看向墙角的折叠椅,上面放着一条毛毯。

毯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棱角分明,完全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人说,“就是这住院费太贵了,一天好几千,烧钱啊。”

电视里正在播放洗脑的保健品广告。

老人端起水杯喝水,那只手稳如泰山,哪里还有半点帕金森的样子?

病房门被推开,刘伟拎着外卖饭盒走了进来。

看见李峰,他明显的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怎么来了?”

“经理让我来看看。”

刘伟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阴沉地扫了李峰一眼。

“出去说。”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比那天更浓了。

刘伟走到消防楼梯间,熟练地掏出烟点上。

“经理什么意思?”

“就是单纯的慰问。”

“没别的?”

李峰摇摇头。

刘伟吐出一口烟雾,神情放松了一些。

“我爸这边没事了,你回去跟经理说一声,我下周就能回去上班。”

“好。”

“还有。”刘伟弹掉烟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昨晚我车被贴罚单了。”

李峰平静地看着他。

“停车场管理员跟我说,看见有辆车在旁边停了好久。”刘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吧?”

“不是。”

“最好不是。”刘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李峰,咱们同事一场,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转身回了病房。

李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轻轻咳嗽一声,灯光再次惨白地亮起。

回公司的公交车上,李峰收到了刘伟的消息。

“温泉酒店的事,烂在肚子里,别说出去。”

李峰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带着欲盖弥彰的味道:“那女的是我表妹。”

李峰打字:“知道了。”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在飞速后退。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刘伟父亲喝水时的样子,手那么稳。

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发作过心脏病的人。

下午,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键盘声。

李峰做完手头的工作,打开了搜索引擎。

输入温泉酒店的名字,找到预订电话,拨了过去。

“请问上周五有刘伟先生的预订记录吗?”

“稍等。”听筒里传来客服敲击键盘的声音,“有的,豪华双人间,预付定金一千元。”

“入住时间?”

“昨晚八点入住,今天中午退房。”

“一个人吗?”

“预订信息显示是两位。”

李峰挂断电话。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罚单的照片。

违停地点是某商场的停车场,根本不是医院。

他把照片和通话记录截屏,保存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他继续搜索,找到了刘伟父亲就诊的那家乡镇卫生院的官网。

网站首页醒目地写着冬季作息时间:早八点到下午四点。

刘伟父亲凌晨两点发的定位。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李峰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小张走过来,他迅速关掉了网页。

“经理找你。”

经理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事部的同事,气氛有些严肃。

“李峰,坐。”

经理递过来一张表格。

“刘伟申请延长病假,他的工作需要你继续全权代理。”

表格上,刘伟的签名依旧潦草。

“多久?”

“至少两周。”

人事部同事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根据公司规定,代理期间绩效挂钩,你要对项目负全责。”

“他不在,很多关键节点没法推进。”

“克服一下。”经理手指敲击着表格,“这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年轻人多干点没坏处。”

李峰拿起笔,在代理确认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嘶”的一声。

下班后,李峰没回家。

他开车去了那家商场。

停车场的管理员是个看门的大爷,正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荡在空气中。

李峰摇下车窗。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大爷关小了音量。

“昨天下午有辆白色的车在这儿违停,被贴条了。”

“嗨,每天都有违停的。”大爷不在意地说,“怎么了?”

“那车主大概什么时候来的?”

大爷皱着眉想了想。

“两三点吧,停了不到一小时就被贴了。”

“您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戴个墨镜,急匆匆的。”大爷警惕地打量着他,“你什么人啊?”

“朋友。”李峰面不改色,“他东西落我这儿了。”

大爷摆摆手,重新拧大了收音机音量。

戏曲声再次填满了狭小的岗亭。

李峰开车离开。

他去了第二家医院,市二院。

导诊台的护士查了半天记录。

“昨天下午确实有心内科会诊,是从市一院转过来的一个病人。”

“病人叫什么?”

“这属于隐私,不能透露。”

李峰离开医院,坐在车里,给赵姐发了条消息:“刘伟他爸转院了吗?”

赵姐秒回:“没听说啊,怎么了?”

“随便问问。”

“哎,他早上还跟我借钱呢,说住院费不够了。”

李峰收起手机。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发动车子,再次往市一院开去。

病房里,刘伟父亲还在看电视,旁边多了个护工在叠衣服。

“刘伟呢?”李峰问。

“他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老人说,“你是?”

“同事。”

护工抬起头插话道:“刘先生晚上不来?”

“来,晚点。”老人赶紧找补,“他忙,工作忙。”

李峰走出病房,在护士站停下脚步。

“请问37床病情怎么样?”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

“挺稳定的,没什么大问题,下周就能出院了。”

“心脏病发作进来的?”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家属?”

“同事。”

“老人是慢性病常规调理。”护士合上记录本,“具体情况你去问主治医生吧。”

李峰道谢。

他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护士小声嘀咕:“怎么又来一个打听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刘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做样子的果篮。

两人在电梯口狭路相逢。

“你又来干什么?”刘伟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路过。”

刘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李峰,你是不是太闲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李峰按下下行键。

下一趟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轿厢四壁的镜子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发现,自己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愤怒了。

周末,李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加班。

他打开那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一张张温热的纸被吐出来。

他把这些纸装进一个黄色的信封,封口。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光秃秃的。

手机响了,刘伟打来的。

“周一我要用车,钥匙你放抽屉里。”

“我要用。”

“你打车不行吗?”刘伟理直气壮,“我爸要去复查,必须得用车,你别给我掉链子。”

电话直接挂断。

李峰把手机扔在桌上。

拉开抽屉,车钥匙静静地躺在那儿。钥匙扣上的皮革已经完全开裂,露出里面丑陋的胶水痕迹。

他拿起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打印机终于停了。

他把那个信封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周一早上,刘伟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径直走到李峰工位前,手一伸:“钥匙。”

李峰从口袋掏出钥匙递给他。

刘伟接过去,转身就走,连句谢都没有。

经理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刘伟?你不是请假吗?”

“回来拿点材料。”刘伟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顺便用车办点急事。”

“你父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经理关心。”

刘伟快步离开,背影匆忙。

小张凑过来,一脸不解。

“他不是该在医院吗?”

李峰没说话。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是温泉酒店发来的满意度调查。

收件人是刘伟,却抄送给了他——大概是刘伟预订时填错了邮箱,填成了李峰的。

邮件正文写着:感谢您和伴侣的入住,期待下次光临。

李峰截图,保存。

上午十点,刘伟回来了。

他把车钥匙往李峰桌上一扔。

“油给你加满了。”

钥匙砸在键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父亲复查完了?”李峰问。

“嗯。”

“这么快?”

刘伟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刘伟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李峰拿起钥匙,指尖沾上了一股淡淡的烟味。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拭钥匙,白色的纸巾瞬间变黑了。

下午部门例会。

经理当众表扬刘伟。

“刘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坚持工作,心系项目,大家都要学习这种精神。”

刘伟坐在对面,低头玩着手机,对这种虚伪的夸奖照单全收。

会议结束,经理把李峰留了下来。

“代理工作下周结束,你准备跟刘伟交接一下。”

“好。”

“这段时间辛苦了。”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年底评优我会考虑你的。”

又是画大饼。

李峰回到工位。

刘伟发来消息:“晚上聚餐,庆祝我爸康复出院,你一定得来。”

“加班。”

“必须来。”刘伟紧接着发了个定位,“别扫兴。”

下班时,刘伟主动走了过来。

“一起走?”

“我车没油。”

“坐我的。”刘伟晃了晃手里的新车钥匙,“今天不蹭你的破车。”

地下停车场,刘伟的车锃光瓦亮。

车里放着高档香水,味道浓得刺鼻。

“你爸出院了?”李峰系好安全带。

“明天出。”

“恢复得挺快啊。”

刘伟打了转向灯,车子滑出车位。

“李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最近老背着我打听我的事?”

“随便问问。”

刘伟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急停在红灯前,惯性让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我知道你去医院查过,去商场问过,还打电话给酒店。”刘伟转过头,眼神阴鸷,“你想干什么?”

李峰迎着他的目光。

“你爸到底有没有病?”

绿灯亮了。

后车疯狂地按着喇叭。

刘伟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爸的病历你也看到了,那是假的吗?”

“卫生院晚上根本不开门。”

刘伟沉默了几秒,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你查我?”

“巧合。”

车子拐进了餐厅停车场。

刘伟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李峰,咱们同事这么多年。”

“九个月。”

“对,九个月。”刘伟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当初搭你车,是因为把你当兄弟。”

“兄弟。”李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你现在这样,就没意思了。”

李峰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父亲生病,是真的吗?”

“你什么意思?”

“温泉酒店,商场违停,二院会诊。”李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这些事串起来,很有意思。”

刘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跟踪我?”

“巧合。”

“少来这套!”刘伟突然爆发了,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钱?”

“我想知道真相。”

刘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真相。我告诉你。”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无所谓的无赖样,“我爸是有慢性病,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住院调理。我趁机休个假,带女朋友玩玩,怎么了?犯法吗?”

“你让我凌晨跑二百四十公里。”

“你不也愿意吗?”刘伟摊开双手,理直气壮,“我让你垫钱,让你加班,让你当司机,你不都做了吗?现在装什么人间清醒?”

李峰推门下车。

刘伟降下车窗,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李峰,这事说出去对你没好处。经理不会信你,同事会觉得你嫉妒我,小心眼。你最好闭嘴,为了你自己好。”

李峰重重地关上车门。

他走进餐厅,包间里灯火辉煌,部门同事都在,热闹非凡。

小张招手让他过去。

“刘伟呢?”

“在停车。”

赵姐递过来菜单,满脸笑容。

“今天刘伟请客,随便点,别给他省钱。”

李峰翻开菜单,上面的图片模糊不清,像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斑点。

刘伟推门进来了,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和大家打招呼,长袖善舞。

他特意坐到李峰旁边。

“点菜点菜,大家别客气啊!”

饭吃到一半,刘伟站起来举杯,红光满面。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我爸明天出院,这杯酒我敬各位!”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只有李峰坐着。

刘伟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李峰,不给兄弟面子?”

李峰慢慢站起来。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

刘伟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聪明点。”

李峰仰头喝完酒,坐下。

餐桌上推杯换盏,笑声震耳欲聋。李峰盯着盘子里的菜,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想,这一切该结束了。

刘伟坐下时,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李峰的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极其刺耳的噪音。

“再喝一杯?”刘伟又给他倒满酒。

“开车。”

“叫代驾嘛。”刘伟不由分说把酒杯推到他面前,“今天高兴,必须喝!”

李峰看着那杯酒,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像某种浑浊的药剂。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刘伟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这就对了!这才像兄弟!”

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李峰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卷着落叶吹过来,钻进领口,有点冷。

刘伟正招呼几个同事去KTV续摊,转头问他要不要一起。

“不了。”

“随你。”刘伟摆摆手,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李峰走到公交车站,最后一班车刚刚开走,留给他两盏红色的尾灯。

他只能沿着马路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压得扁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伟发来的照片。

KTV包厢里,一群人举杯狂欢,配文:“感谢兄弟们一路相伴!”

李峰关掉屏幕。

他走了足足四十分钟才到家。

楼道的感应灯彻底坏了,他摸黑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

他瘫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向烟盒。

空的。

他把空烟盒狠狠捏扁,用力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静静躺着一张加油小票,日期是三天前。

凌晨一点,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刘伟。

“喂,来接下我,这破地方打不到车。”声音里透着醉意。

“在哪?”

“金色年代KTV。”

电话背景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男女的调笑声。

李峰沉默了两秒,默默站起身,穿上了外套。

他打车过去,花了二十八块钱。

刘伟正站在KTV门口,旁边还有两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同事。

“哎?你车呢?”刘伟眯着眼问。

“没开。”

“那你怎么送我们?”

“我打车来的。”

李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嘈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刘伟那个愣神的表情,即便过去很久,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伪装被撕裂后的错愕,但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那声刺耳的笑。

“行,李峰,你真厉害。”

这五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吐出来。

聚餐散场,另外两个同事借口顺路,早早打了车溜之大吉,把这尴尬的真空留给了我们。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和刘伟站在马路牙子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生我不痛快了?”刘伟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没那个必要。”我盯着过往的车流,语气平淡。

“那你摆这副臭脸给谁看?不就是没顺着你的意吗?”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轻蔑。

出租车的大灯刺破了这种胶着的对峙。

刘伟也没客气,拉开后座门钻了进去。我坐进了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冷哼。

“师傅,去南城那个‘锦绣华庭’。”刘伟报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小区名,显然不是他平时挂在嘴边的那个廉价合租房。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后座就传来了震天响的呼噜声。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剂,也是最烂的遮羞布。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趁着红灯,在那块有些斑驳的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朋友?”

“同事。”我纠正道。

“呵,喝多了都这德行。”师傅摇摇头,没再多话。

车停在那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的小区门口时,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六十五。我推醒了刘伟。

“到了,下车。”

刘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是怎样一双浑浊的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他胡乱摸出钱包,抽出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往前面一甩。

“不用找了!”

那股子豪横劲儿,和他平时为了几块钱停车费斤斤计较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推门下车,脚底像踩了棉花,踉踉跄跄地扶住路边的一棵香樟树,在那儿干呕。

“师傅,麻烦掉头,去西郊老家属院。”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我递给师傅一张一百的整钞。师傅找零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一枚硬币滑落,磕在橡胶脚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好意思啊。”

我弯腰去捡。那枚硬币冰冷刺骨,就像此时此刻深夜的温度,直透指尖。

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洗手间里,镜子里的男人眼圈乌青,满脸倦容。我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冲刷掉那种粘腻的不适感,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粘上了,就没那么容易洗掉。

不出所料,第二天上班,我迟到了。

经理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正阴沉地堵在办公室门口。

“李峰,进来一下。”

门被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嘈杂声被彻底隔绝,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刘伟父亲的事儿,你知道多少?”经理开门见山,没给我任何缓冲的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他父亲根本没病。”经理一屁股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院里有个退休的老干部,昨天在公园里碰见刘伟他爸了,老爷子精神矍铄,正在那儿下象棋呢,杀得那是红光满面。”

我沉默了。

“刘伟请这一周的假,带着全家去了温泉度假酒店。”经理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有人把这事儿给举报了。”

“不是我。”我回答得很干脆。

“我知道不像你。”经理摆摆手,显得有些烦躁,“但现在这事儿闹大了,有人把证据直接捅到了院纪委,上面要严查。”

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哨音尖锐。

“你之前代理他工作的这段时间,项目上没出什么纰漏吧?”

“没有,都在进度上。”

“那就好。”经理站起身,那是送客的意思,“这浑水你别趟,只管把自己的活儿干好。”

回到工位,整个大办公室安静得诡异。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但这更像是一种掩饰尴尬的背景音。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耳朵却都竖得像天线一样。

刘伟的工位空荡荡的,像是一块被剜去的伤疤。

微信弹窗抖动,是小张:“刘伟被叫去纪检谈话了,刚进去。”

我下意识地看向经理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道紧闭的闸门。

上午十点,那扇门终于开了。

刘伟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灰败,像是涂了一层腻子。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朝我冲了过来,脚步重得像是要踩碎地板。

“是你举报的?”

“不是。”

“装什么好人?”刘伟的嗓门瞬间拔高,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瞬间炸了锅,“整个部门就你在查我的账,不是你是谁?”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经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刘伟!给我进来!”

刘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的怨毒让我后背发凉。他转身走了回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百叶窗再次合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资历最老的赵姐端着杯子路过,压低声音:“纪检组的人来了,两个穿西装的,面生。”

我看向走廊尽头,确实有两个身穿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快步走过,那是权力和规则的具象化。

小张把椅子滑过来,凑到我耳边:“听说是一封匿名信,证据那叫一个铁。”

“什么证据?”

“酒店的入住记录、高速路口的ETC抓拍,甚至还有他在二院挂号的伪造记录。”小张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和恐惧混杂的情绪,“刘伟这次,悬了。”

没过多久,刘伟再次出来了。那两个穿西装的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押送的意味不言而喻。

在走进电梯的前一秒,刘伟回过头。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隔着半个办公区,狠狠地扎在我身上。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道目光切断。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经理走出来,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子:“都闲着呢?干活!”

声音瞬间消失,但空气中那种浮躁的因子依然在跳动。我打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表格密密麻麻,我机械地输入着数字,键盘的回弹力道很大,震得指尖发麻。

中午的食堂,刘伟成了绝对的谈资。

“听说了吗?可能要开除。”

“不止,搞不好还要追究诈骗公司的福利金。”

“他爸真没病啊?”

“听说是慢性病调理,硬是被他说成了心梗,这性质能一样吗?”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赵姐坐到了我对面。

“你早就知道?”

“真不知道。”

“他让你垫了多少医药费?”

“五千多。”

赵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钱,我看是打水漂了。”

下午刚上班,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刘伟。

“我在楼下咖啡厅,你下来。”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上班时间,不方便。”

“五分钟。你不来,我就上去闹。”

电话挂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乘电梯下楼。

刘伟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美式咖啡一口没动,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这下你满意了?”

“什么?”

“我被停职调查了。”刘伟死死盯着我,眼球突出,“你高兴了?”

“我说过,不是我举报的。”

“那谁还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刘伟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除了你,谁还会去查那些细枝末节?李峰,咱们这几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服务生走过来续水,清澈的水流注入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想怎么样?”我问。

“你去院里帮我作证,就说是我让你去接人的,就说你也看到了我爸确实病重,是你产生了误会。”刘伟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只要你说是个误会,这事儿就有回旋的余地。”

“但你给我的病历是假的。”

“那是卫生院为了报销方便开的,怎么能叫假?”

“时间不对,病情描述也不对。”我指出了关键。

刘伟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李峰,做人留一线。别逼我。”

“那些匿名信真不是我寄的。”

“那是谁?鬼吗?”

“不知道。”

刘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行,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门口的风铃叮当乱响,引得路人侧目。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杯浑浊的咖啡,最终结账离开。

回到办公室,经理果然在等我。

“刘伟找你了?让你去求情?”

“嗯。”

“你别去犯傻。”经理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院里这次是动真格的,你只要配合调查,实话实说就行。”

下午,纪检组的谈话如期而至。

小会议室里,气氛肃杀。

“你和刘伟什么关系?”

“同事,以前算是……朋友。”

“他经常搭你的顺风车?”

“大概九个月。”

“分摊过油费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大家都是兄弟。”

做记录的西装男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父亲‘生病’那天晚上,具体情况说一下。”

我像复读机一样,把那晚的经历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从凌晨那个带着哭腔的电话,到医院急诊垫付的押金,每一个细节都成了钉死刘伟棺材板的钉子。

“你为什么会去调查这些信息?”

“我没刻意调查。”

“那这些疑点你是怎么发现的?”

“偶然。”

“温泉酒店的订单也是偶然?”

“有人匿名抄送了邮件给我,发件人是乱码。”

两个调查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审视一个同谋。

“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他会被开除吗?”

“这要看调查结果和院里的决定。”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尽头,刘伟正站在那里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四目相对。

刘伟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聊完了?都说了?”

“实话实说。”

刘伟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李峰,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他转身进了会议室,背影决绝。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按照经理的指示,收拾刘伟留下的烂摊子。

文件、资料、私人物品,统统装进纸箱。在他的抽屉夹层里,我发现了一个黑色笔记本,随手翻开,最后一页写着几串复杂的数字,看着像是什么账号的密码。我合上本子,把它扔进了箱子最底层。

下班时,那个箱子依然孤零零地放在工位上,刘伟没来拿。

我关灯离开,大楼里静得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停车场,我正准备拉开车门,动作却僵住了。

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不是交警的罚单,而是一张打印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加粗的宋体,触目惊心:“小心”。

我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家的路上,我总感觉不对劲。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我变道,它也变道;我加速,它也跟着提速。

那种被窥视的恐惧感像蛇一样爬上脊背。

我猛地拐进小区,那辆车停在了路边阴影里,车灯像两只冷漠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回到家,我连灯都没敢开。煮了一碗面,食不知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以为你赢了?”

我删掉了短信,手心全是冷汗。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天,经理宣布刘伟停职检查,部门工作重新分配。更重要的是,下个月的升职答辩,经理提名了我。

“刘伟的位置空出来了,机会难得,好好准备。”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

茶水间里,流言蜚语又有了新的版本。

“听说刘伟去找大领导了。”

“有用吗?”

“怎么没用?他亲叔叔就是后勤部的刘主任,这层关系摆在那儿呢。”

“难怪以前那么嚣张,原来是有靠山。”

下午去人事部交升职申请表,我在走廊狭路相逢了刘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起来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颓废。

“恭喜啊,李主管。”他特意在“主管”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还没定。”

“快了。”刘伟凑近我,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我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李峰,有些事儿,还没完呢。”

他撞着我的肩膀走过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咱们的事,没完。”

那天傍晚下起了雨。

我又在车窗上发现了一张纸。这一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偷拍的角度。那是凌晨时分,我的车停在温泉酒店门口的照片。

背面用红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最后一次警告”。

我把照片塞进手套箱,心脏狂跳。我透过雨幕看向后视镜,那辆黑车又出现了。

我开始绕路,在商场地下停车场转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确定那辆车跟丢了,才敢开回家。

当晚,我给赵姐打了个电话。

“刘伟那个叔叔,在院里能量很大吗?”

“后勤部一把手,你说呢?”赵姐压低声音,“管钱管物,跟上面关系都不错。你最近小心点,刘伟这人瑕疵必报。”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查到了后勤部刘主任的照片。和刘伟有几分神似。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又是刘伟。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个空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聊聊?”

我关机,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手机铃声像炸雷一样响起。

接通后,对面是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头野兽在喘息。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斑驳光影。那种恐惧终于转化为了愤怒。忍让和退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加班,而是去了市里的旧货市场。

那里鱼龙混杂,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书籍和廉价熏香的味道。我在一个刻章的摊位前停下。

“师傅,这章能刻吗?”我把手机里拍的那张病历本照片递过去,指着上面模糊的公章。

老头戴着老花镜,瞥了我一眼:“这可是公章。”

“拍微电影用的道具,要逼真。”我撒了个谎,心跳却很平稳。

老头没多问,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下午拿到章,我又去文具店买了同款的病历纸和老式印泥。

回到家,拉上窗帘,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开始模仿那个卫生院医生的笔迹。练了整整一晚上,废纸扔了一地,直到手腕酸痛僵硬。

最后,我按照刘伟父亲真实的患病时间(那是几个月前的一次慢性病常规检查),伪造了一份全新的病历。诊断结果写得模棱两可:心脏功能减退,建议静养。这与刘伟声称的“突发心梗”完全矛盾。

我拿起那枚私刻的印章,蘸满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我把这份伪造的病历锁进了抽屉,和之前的罚单、照片放在一起。

周一,通报结果下来了。

刘伟严重警告,扣发奖金,调离岗位,但保留了公职。他叔叔也被约谈,但也仅仅是约谈。

没有开除。

这就是关系网的力量。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微妙,大家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也多了一丝疏离。没人愿意和一个即将倒霉的人走得太近。

果然,报复来得很快。

下午,我在共享服务器上的项目文件被恶意篡改,由于查不到IP,经理发了一通火。

下班时,在停车场,两个陌生男人拦住了我。

“李工是吧?”其中一个满口黄牙的男人咧嘴笑了,“有人托我们带个话。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不该留的东西,赶紧烧了。”

“我不认识你们。”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笔。

“不认识没关系,认识疼就行。”另一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车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车不错,别哪天停路边被砸了,多可惜。”

威胁赤裸裸。

升职答辩的前一晚,那个电子合成音的电话再次打来。

“李峰,听说你明天答辩?手里那些黑材料准备怎么处理?”

“你想怎样?”

“明天答辩,你自己宣布退出。然后把所有原始证据交出来。否则,你那份伪造的病历,明天就会出现在纪委的桌子上。”

我浑身冰凉。他们知道了我伪造病历的事。这是我用来验证逻辑的私下行为,却成了他们反杀的把柄。

“你想清楚,刘伟顶多是违纪,你伪造医疗文书,这是违法的。为了一个职位,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吗?”

电话挂断。

这确实是个死局。退,就是身败名裂,一辈子被刘伟踩在脚下;进,如果他们真的拿出我伪造病历的证据,我也完了。

那一夜,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凌晨四点,我做出了决定。

我打开电脑,整理了一份最终材料。包含了刘伟所有的旷工、欺诈证据,录音、恐吓信的照片。而在材料的最后,我加上了一份《关于自查过程中不当行为的说明》。

既然是死局,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承认了为了核实时间线而尝试仿制病历的行为,并说明这是一份未使用的草稿,同时附上了被跟踪、威胁的所有证据。

我把邮件设定为定时发送,收件人是院领导、纪委书记、还有那位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发送时间:上午十点,也就是我答辩开始的那一刻。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冲锋。我赌的是,组织对于这种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内部威胁和打击报复,容忍度为零。我赌的是,我的“不当手段”比起刘伟的“恶劣性质”,在大佬们眼里孰轻孰重。

第二天一早,我的车胎果然全被扎破了,像四摊烂泥瘫在地上。

我没生气,反而很平静。打车去了公司。

九点五十,我走进答辩现场。

十点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邮件发出去了。

十点二十,分管副院长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随即打断了会议,和纪委书记耳语了几句,两人匆匆离场。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

“李峰,答辩暂停。有些情况,你需要跟我们去纪委说明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在纪委办公室,我把一切都摊开了。刻章的地点、威胁的录音、所有的前因后果。

调查持续了一周。

最终的红头文件贴满了公告栏:

刘伟,因严重违纪、欺诈组织,并涉嫌指使社会人员威胁同事,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予以开除处分。其叔叔刘某,因管教不严及干扰调查,免去领导职务,党内警告。

李峰,在调查过程中方法失当,存在伪造文书行为(未造成实质后果),予以全院通报批评,取消本次升职资格,留岗察看三个月。

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

下午,我在大楼门口碰到了抱着纸箱走出来的刘伟。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满意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

“是你自己选的。”我平静地看着他,“从你把顺风车当成理所当然,把别人的善意当成软弱可欺开始,结局就注定了。”

刘伟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抱着那个寒酸的纸箱,低着头钻进了出租车,像一条丧家之犬。

下班时,雨又下大了。

我的车已经修好了,四个新轮胎在雨水中黑得发亮。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刷——刷——”,将玻璃上的雨水刮净,视野短暂清晰,随即又被模糊,周而复始。

就像这生活,总有脏东西会粘上来,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把它们刮干净,看清前面的路。

副驾驶空荡荡的,那个被烟头烫坏的小黑点还在。但我不再觉得膈应。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入雨幕中的车流,汇入那条闪烁着尾灯的长河。

这一路,终于清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