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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刚遭斩于崇文门外,孙太后的懿旨便传至奉天殿

发布时间:2025-12-30 04:55:00  浏览量:15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于谦刚遭斩于崇文门外,孙太后的懿旨便传至奉天殿,她指着明英宗朱祁镇的鼻子怒斥:昏君!你怎可狠心杀了于谦?

大明景泰八年,正月。雪落崇文门。

于谦身着绯色囚服,立于法场中央,颈上枷锁寒光凛冽。他望向漫天飞雪,不见半分惧色,嘴角反噙着一抹无人能解的笑意。

监斩官徐有贞三次催促,他只置若罔闻。最终,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通体乌黑的棋子,递给身旁一位神色悲恸的年轻御史,声如金石:“秦风,此局,尚未终了。”话音刚落,令牌掷地,钢刀落下,热血泼溅在皑皑白雪之上,宛若一幅凄绝的红梅图。

京师百万军民,缟素痛哭。可无人知晓,那枚黑子,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的棋局。

01

风雪穿过崇文门洞,卷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秦风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围棋子,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血腥气混杂着雪的清冽,钻入鼻腔,让他一阵阵地反胃。他亲眼看着那位曾以一人之力挽救京师、扶大厦于将倾的兵部尚书,如寻常囚犯般身首异处。

四周是震天的哭喊,是百姓们绝望的悲鸣。他们不懂,为何“夺门之变”刚刚成功,复辟的英宗皇帝朱祁镇,第一道旨意竟是斩杀护国有功的于谦。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秦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城楼上几个模糊的人影。那是石亨,是曹吉祥,是徐有贞。那些簇拥着太上皇朱祁鎮撞开宫门、黄袍加身的功臣,此刻正志得意满地俯瞰着这场他们亲手导演的惨剧。他们的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于少保……于公……”秦风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冰冷的面颊上划出两道滚烫的沟壑。他忘不了于谦临刑前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此局,尚未终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什么局?与谁对弈?以身为子,以死破局?

秦风不懂。他只是一个刚入官场不到一年的七品监察御史,人微言轻。他敬佩于谦的忠勇,仰慕他的风骨,甚至曾数次上书,为这位力挽狂瀾的英雄鸣不平。可他的奏疏,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在这盘名为“权力”的棋局上,黑白分明,却又杀机四伏。对错,早已不重要。

行刑的刽子手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麻木,粗鲁地收拾着刑具。血液在雪地上迅速凝固,变成暗红色。秦风的视线无法从那片污迹上移开。

他忽然想起,于谦将棋子交给他时,拇指曾在棋子底部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若非他当时全神贯注,绝无可能察觉。

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他猛地收紧手掌,那枚棋子坚硬的轮廓硌着他的掌骨。他不能就这么让于谦的血白流。他要弄清楚,这枚棋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要为这位被冤杀的国之栋梁,讨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内廷宦官身着青袍,神色慌张地冲过人群,身后跟着几名宫中侍卫。他甚至来不及下马,便声嘶力竭地高喊:“住手!快住手!太后懿旨在此!”

然而,他来迟了。

法场上,除了风雪,只剩下死寂。宦官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从马上滚落下来,手中的明黄卷轴也掉在雪地里。

秦风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奉天殿里,好戏才刚刚开场。

02

奉天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殿外的酷寒仿佛两个世界。

明英宗朱祁镇高坐于龙椅之上,八年的南宫软禁生涯,让他的面容添了几分阴鸷,而非帝王的威严。他摩挲着御座扶手上雕刻的龙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病态的满足。

殿下两侧,站满了“夺门”的功臣。大将石亨抚着胡须,面带得色;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微微上扬;而新任内阁首辅徐有贞,则是一副智珠在握的从容。他们是这场豪赌的赢家,正在享受胜利的果实。

秦风作为随朝的低阶言官,只能远远地站在殿角,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殿内那股压抑又兴奋的诡异气氛。

“陛下,”石亨出列,声如洪钟,“于谦已伏法,其党羽亦当尽数清查,以正朝纲!”

“臣附议。”徐有贞紧随其后,“于谦之心,路人皆知。若非我等当机立断,拨乱反正,只怕江山早已易主。如今正该趁此机会,将朝中与废帝(指景泰帝朱祁钰)过从甚密者,一网打尽!”

朱祁镇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恨于谦。当年土木堡之变,他沦为瓦剌人的阶下囚,是于谦力排众议,拥立了他的弟弟朱祁钰为帝,将他这个“太上皇”彻底架空。这份屈辱,他永世不忘。杀于谦,是他夺回皇权后,必须做的第一件事。

“准奏。”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太后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让殿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朱祁镇的眉头瞬间锁紧。

只见孙太后在一众宫女宦官的簇拥下,疾步走入殿中。她凤冠微斜,鬓发散乱,脸上不见丝毫妆容,那双素来雍容华贵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熊熊怒火。她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朱祁镇一眼,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方才在崇文门外失魂落魄的那名传旨太监,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将那份沾着雪水的懿旨高高举起。

“皇帝!”孙太后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龙椅上的儿子,“你疯了吗?!”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连石亨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母后,”朱祁镇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您这是何意?朕在处理朝政。”

“朝政?”孙太后发出一声冷笑,她猛地从太监手中夺过懿旨,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朝政?在你被囚漠北之时,是谁誓死保卫京师?在你弟弟病重,人心惶惶之际,是谁稳定朝局,让你能安然返回南宫?是于谦!是你刚刚下令斩杀的于谦!”

她一步步逼近御阶,指着朱祁镇的鼻子,一字一句地怒斥:“你八年幽禁,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自毁长城,滥杀忠良!你对得起朱家的列祖列宗吗?你这个昏君!”

“昏君”二字,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朱祁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下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羞辱、愤怒、以及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在他眼中交织。

“够了!”他低吼道,“他是忠臣,难道朕就不是皇帝吗?他眼中只有社稷,何曾有过朕这个太上皇!朕杀他,是为君权,为天下纲常!”

“好一个君权,好一个纲常!”孙太后怒极反笑,“你可知,哀家刚刚接到密报,瓦剌使团已在路上,不日即将抵京。他们听闻你复辟,特来‘恭贺’。你杀了于谦,就是告诉天下人,我大明朝,无人了!”

这番话,让石亨等人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秦风站在角落,心头巨震。他看着这对帝国最尊贵的母子反目成仇,看着朱祁镇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暴怒与偏执,一个更深的疑问浮上心头:如果连孙太后都拼死保于谦,那皇帝执意要杀他,真的只是因为私人恩怨吗?

混乱中,秦风眼角的余光瞥见,曹吉祥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的袍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那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殿角的地砖缝隙里。

曹吉祥的动作天衣无缝,若非秦风一直警惕地观察着这几位“功臣”,根本无法发现。

秦风的心跳,骤然加速。

03

奉天殿的争吵最终以朱祁镇拂袖而去、孙太后含泪顿足而告终。一场天家风暴,暂时归于沉寂,但其掀起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百官散去时,依旧心有余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高声。秦风混在人流中,趁着无人注意,快步走到殿角,弯腰假装整理靴子,飞快地将那张落入地缝的纸条捡起,藏入袖中。

指尖触及纸条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冰凉。这张小小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回到位于皇城边上、简陋的御史官署,秦风反锁上房门,才敢将纸条取出。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跃出。

纸条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淡墨写就的小字,字迹潦草而急促:

“子时,枯槐,问棋。”

短短六个字,却信息量巨大。“枯槐”在何处?“问棋”又是什么意思?这显然是一句暗语,一个接头的密令。曹吉祥,这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大太监,到底要跟谁接头?又要“问”什么“棋”?

这与于谦的死,与那枚黑色的棋子,是否有关联?

秦风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条极其危险的线索。曹吉祥是“夺门之变”的主谋之一,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着整个朝局。这张本不该被自己看到的纸条,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但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前,本想烧掉以绝后患。但于谦临刑前那平静的眼神,孙太后在殿上悲愤的怒斥,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他想起了恩师的教诲。作为监察御史,风骨与担当,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如果连他都退缩了,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会为于谦鸣冤?

最终,秦风吹熄了烛火,将纸条重新贴身藏好。

他开始在脑中搜寻关于“枯槐”的记忆。皇城之内,树木繁多,但被称为“枯槐”的,似乎只有一处——位于西苑,靠近冷宫的一棵百年老槐树。据说那棵树在多年前遭过雷击,早已枯死,却一直没有被伐除。

那里地点偏僻,入夜后人迹罕至,确实是秘密接头的绝佳场所。

可“问棋”又作何解?秦风反复摩挲着于谦给他的那枚棋子,心中一动。难道,这“棋”指的并非真正的棋局,而是某种代号?或者,是某种信物?

他陷入了沉思。于谦之死,绝非朱祁镇一人之意。石亨、曹吉祥、徐有贞,这些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必然要铲除于谦这个最大的“障碍”。但孙太后的激烈反应,又说明此事并未得到皇室内部的一致认可。这其中,必有更深的隐情。

曹吉祥的纸条,或许就是揭开这层隐情的关键。

秦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去。他要去那棵枯槐下,看一看曹吉祥究竟在和谁“问棋”。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秦风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皂隶服,将御史的官帽藏好,只带上了那枚冰冷的棋子和一把防身的短匕。

他不知道,当他推开官署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已经踏入了一个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巨大漩涡。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弄中时,街角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后,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04

西苑的夜,比皇城任何地方都要清冷。枯枝在寒风中摇曳,发出鬼魅般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秦风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上。他绕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路线,凭借着对宫中地形的记忆,悄然向那棵传说中的枯槐靠近。

越是接近,他的心跳就越是剧烈。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是曹吉祥本人?还是他派出的心腹?或者是……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终于,一棵巨大而扭曲的枯树轮廓,出现在前方。它伸展着光秃秃的枝干,在夜幕下如同一只狰狞的巨爪。

秦风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伏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枯槐下空无一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时已至,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或者,对方已经来过,又走了?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秦风立刻将身体缩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冷宫的方向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看起来像是个在宫中干杂役的老太监。

老太监走到枯槐下,将灯笼挂在树枝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食盒,摆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浊酒。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秦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人,就是曹吉祥要见的人?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另一个身影出现了。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来人身形魁梧,脚步沉稳,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

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看不见脸,但那身形,那步态,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夺门”功臣之一,手握京营兵权的大将,石亨!

曹吉祥的密会对象,竟然是他的政治盟友石亨?

这让秦风大感意外。他们二人本是一党,有事大可在府中密谈,为何要如此鬼祟地在深夜的冷宫旁相会?

只见石亨走到枯槐下,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和杀气的脸。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菜,冷哼一声:“曹公公,好雅兴。”

那老太监闻言,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秦风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几乎要惊呼出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太监,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他竟是自己乔装改扮,亲自前来!

曹吉祥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与白日里在奉天殿的阴沉判若两人:“石大将军说笑了。此地清净,方便说话。”

石亨没有与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太后那边,怎么说?”

曹吉祥叹了口气,声音尖细而阴冷:“还能怎么说?老虔婆今日在殿上那般撒泼,摆明了是要跟咱们对着干。咱家也是险些露了馅。”

“哼,妇人之见。”石亨不屑道,“于谦一死,朝中再无人能与我等抗衡。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将军不可大意。”曹吉祥压低了声音,“今日之事,陛下虽是龙颜大怒,但终究是母子。太后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得不防。咱家担心的是,夜长梦多。”

石亨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曹吉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斩草,就要除根。于谦虽死,但他在朝中培植的那些门生故吏,还有那些所谓的‘清流’,都是隐患。尤其是……那个姓秦的小御史。”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风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一个七品言官,在他们眼中,应该连蝼蚁都算不上!

只听曹吉祥继续说道:“那小子,今日在法场,离于谦最近。于谦死前,似乎与他说了什么。而且,在奉天殿上,咱家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像只饿狼,盯着咱们不放。这种人,留不得。”

石亨冷笑道:“一个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你派人处理掉便是。”

“不妥。”曹吉祥摇了摇头,“如今风声正紧,直接动他,反而会引人注目。咱家的意思是……得找个由头,让他自己走进死路。”

说到这里,曹吉祥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咱家故意在殿上掉落了接头的信物,就是想看看,有没有鱼儿会上钩。如果那小子真的捡到了,今夜,他或许就在附近。”

秦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那张纸条,竟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匕,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哦?”石亨来了兴趣,他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那就有趣了。让本将军来会会他。”

曹吉祥却拦住了他,阴恻恻地笑道:“将军莫急。咱家还有一计,能让他万劫不复,还能顺便,将太后也拉下水……”

他凑到石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石亨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妙啊!曹公公,你这脑子,真是天下一绝!就这么办!”

秦风躲在假山后,一颗心沉入了万丈深渊。他不知道曹吉祥的毒计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动身体,试图悄无声息地退走。

然而,他刚一动,脚下便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谁?!”

石亨的爆喝声如炸雷般响起,他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假山的方向!

秦风暗道一声不好,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起身,转身就跑!

05

夜色是秦风唯一的掩护。

他拼尽全力,在崎岖的假山与林木间狂奔。身后,石亨的怒吼与曹吉祥尖利的叫声如影随形。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几名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冒了出来,迅速向他合围。这些人身手矫健,显然是石亨麾下的精锐死士。

秦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只是一个文官,论奔跑与搏斗,如何是这些百战精兵的对手?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西苑地形的熟悉。他没有选择开阔的大路,而是一头扎进了更加复杂、更加黑暗的假山群中。他像一只被追猎的兔子,左冲右突,试图甩开身后的猎犬。

一支冷箭呼啸着从他耳边擦过,钉在他前方的树干上,箭羽兀自颤动。

秦风惊出一身冷汗,脚下不敢有片刻停留。肺部如同火烧一般,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被抓住,下场比死更惨。曹吉祥的手段,他早有耳闻。

“狗东西,往哪跑!”一名死士已经追至近前,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劈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秦风猛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他顺势拔出腰间的短匕,反手刺向对方的小腿。

那死士没料到他敢反抗,惨叫一声,小腿中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秦风不敢恋战,趁机爬起,继续向前亡命飞奔。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他逃跑的方向,是西苑的东北角。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平时只供运送泔水的杂役出入,防守相对松懈。那是他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然而,石亨和曹吉祥显然也料到了他的意图。

当秦风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道角门前时,他绝望地发现,门前,站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是曹吉祥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太监。而在他们身后,石亨正抱着双臂,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秦风被围困在了一小片空地上,他背靠着一堵冰冷的宫墙,剧烈地喘息着,手中紧紧握着那把沾了血的短匕。

“跑啊,”石亨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不跑了?秦御史,你的胆子,可比你的体力要好得多啊。”

曹吉祥也走了过来,他已经换回了那身华贵的宦官袍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秦大人,何必呢?你若安分守己,本可安享富贵。为何非要自寻死路,来趟这浑水?”

秦风扶着墙,努力站直身体。他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气。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权倾朝野的奸佞,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知道,于少保何罪之有!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构陷忠良,就不怕他日史笔如刀,将你们钉在耻辱柱上吗?!”

“哈哈哈哈!”石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史笔?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于谦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你,马上也要变成一个死人。谁会为死人说话?”

曹吉祥点了点头,阴阳怪气地附和道:“秦大人,你还太年轻。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奸,只有成败。我们,是‘拨乱反正’的功臣。而你和于谦,是妄图颠覆社稷的逆党。”

秦风握着短匕的手,因愤怒而颤抖。他将另一只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围棋子。

事到如今,他唯有死战。

“废话少说!”他低吼一声,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想杀我,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不知死活。”石亨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一挥手,冷冷地下令,“拿下!留活口,咱家还要用他,去钓另一条大鱼。”

几名死士狞笑着,缓缓逼近。

秦风背靠宫墙,退无可退。他将心一横,正欲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于谦交给他棋子时,那个细微的摩挲动作。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在棋子底部同样的位置摸索着。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瑕疵。那是一个……可以按下去的机括!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这枚棋子,难道不只是信物?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机括!

然而,棋子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弹开或射出毒针。它毫无反应,依旧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棋子。

石亨和曹吉祥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秦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难道,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就在他绝望的刹那,他背靠的那面宫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身后的墙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这面墙,竟然是一道暗门!

秦风愣住了。

他身后的追兵也愣住了。

石亨和曹吉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秦风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闪身钻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在他进入的瞬间,石墙又悄无声息地旋转回来,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石亨和曹吉祥,以及一众死士,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墙……墙里有机关!”一个太监结结巴巴地叫道。

石亨脸色铁青,一脚踹在那面墙上,墙壁纹丝不动。他拔出佩刀,疯狂地劈砍,也只溅起一串火星。

“给咱家砸!就算把这宫墙拆了,也要把他给咱家揪出来!”曹吉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而此时,秦风已经置身于一条狭窄、漆黑的密道之中。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于谦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枚棋子。

那是一条生路。

也是一条通往整个棋局核心的……唯一路径。他沿着密道摸索前行,脚下是冰冷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味。这条密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知是谁人所建。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他加快脚步,走到尽头,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出口,被一排书架巧妙地遮挡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从书架后探出头来。

这里……竟然是一间藏书室。

室内陈设古朴,四周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经史子集。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的霉味。

这里是哪里?

秦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书案上。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砚台里的墨迹尚未干透,仿佛主人刚刚离开。而在笔架上,挂着一支紫檀木的毛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少保”。

这是……于谦的书房!

秦风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条密道,竟然直接通往于谦在宫中的值房书室!

他终于明白,于谦为何能在临刑前那般从容。他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后路,或者说,为他选定的“棋手”,铺好了道路。

那么,于谦留下的真正秘密,究竟是什么?

秦风的目光在书房内飞快地扫视。他知道,石亨和曹吉祥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没有时间了。

他想起了曹吉祥的那句暗语:“问棋”。

棋……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房角落里的一张棋盘上。那是一副下到一半的围棋残局。黑白两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秦风快步走到棋盘前。他不懂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秘密就在这里。

他仔细观察着棋盘上的局势。黑棋被白棋重重围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已是必死之局。

这不正是于谦当时的处境吗?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放在棋盒里的黑子,想要凭感觉,为黑棋寻一条生路。可他看了半天,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落子翻盘的地方。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他忽然发现,这盘残局的摆法,有些奇怪。那些棋子的位置,似乎并不是随意摆放的。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与记忆中星宿图的位置一一对应。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

当他将棋子的位置与北斗七星的位置联系起来时,他惊骇地发现,其中有七颗白子,其排列方式,与北斗七星的形状,完全吻合!

而在这“北斗七星”的勺口指向的方向,棋盘的边缘,孤零零地放着一颗黑子。

那颗黑子,所在的位置,对应的坐标是“己三,卯七”。

“己三,卯七……”秦风喃喃自语。这不是围棋的术语。这是……书架的编号!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排山倒海般的书架。书架上都贴着标签,以天干地支和数字进行编号。

他飞快地找到了“己”字号书架的第三排,然后向右数了七个位置。

那里,插着一本半旧的《礼记》。

秦风的心跳到了极致。他颤抖着伸出手,抽出了那本《礼记》。书很厚重,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

书页翻动,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秦风一页页地翻过,从“曲礼”到“月令”,字字句句都是圣人经典,没有任何夹带或标记。难道是他想错了?

就在他感到失望,准备合上书本的刹那,他的指尖触到书脊内侧,似乎有一丝异样的凹凸感。他用力一按,书的后半部分,竟然“咔”的一声,弹开了一个暗格!

那是一个被掏空的书匣。

里面没有密信,没有账本,更没有金银珠宝。

在暗格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方小小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

秦风颤抖着手,将它拿起,缓缓揭开层层包裹的绸缎。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的手指触碰到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他将那东西取出,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那上面雕刻的四个篆字,让他的灵魂都冻结成了冰。

06

太上皇宝。

那是一枚用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印玺,印纽为一条盘龙,雕工精美绝伦。在微弱的月光下,玉玺底部那四个古朴的篆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不是当今皇帝朱祁镇的传国玉玺,而是他当年被瓦剌俘虏、景泰帝登基后,为他这个“太上皇”虚设的宝玺。此玺本应在他复辟之后便被销毁,为何会出现在于谦的书房里?而且……这枚玉玺的质感,似乎有些不对。秦风用指甲轻轻一划,竟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这不是玉,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石料。

这是一枚伪造的“太上皇宝”!

秦风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伪造玉玺,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于谦,到底想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伸回暗格,发现下面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于谦的手笔。

信是写给孙太后的。

“太后殿下亲启:

臣知此信达于御前之时,臣已身首异处。然臣死不足惜,社稷为重。‘夺门’之功臣,实为国之蛀虫。石亨、曹吉祥之流,狼子野心,拥立陛下复辟,非为忠君,实为窃国。陛下久处南宫,为仇恨蒙蔽,必为奸佞所用。臣屡次死谏,陛下不纳,反增其恨。臣知死劫难逃。

故臣以身为子,行此险着。臣之死,必将激怒太后,此为第一步。太后之怒,必使君臣离心,母子失和,此为第二步。君心动摇,奸党必会愈发骄横,图谋不轨,以固其权,此为第三步。

届时,请太后以此伪玺,相机行事。此玺乃臣仿‘太上皇宝’所制,可乱真一时。曹、石二人必以为陛下仍念旧情,对太后心存忌惮,欲借太后之手行废立之事。太后可顺其意,伪作密诏,令其内斗,使其互疑。待其两败俱伤,马脚自露,陛下圣明,必能洞察其奸。

此乃一局死棋,唯有置之死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臣以项上人头,为太后,为大明,落下这最后一子。江山永固,臣死而无憾。

臣,于谦,泣血顿首。”

信不信,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秦风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在于谦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用自己的死,布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天大局!他预料到了朱祁镇的报复,预料到了孙太后的震怒,甚至预料到了石亨和曹吉祥的下一步动作。

他用自己的死亡,点燃了导火索,将所有人都卷入了他设下的棋局。而这枚伪造的玉玺和这封信,就是他留给孙太后用以“将军”的杀招!

“此局,尚未终了……”

于谦临刑前的话语,再次在秦风耳边响起。他看着手中的信和玉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哪里是忠臣的悲歌,这分明是棋手在落下制胜一子前的宣言!

“砰!砰!砰!”

书房的门被撞得巨响。石亨和曹吉祥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秦风猛然惊醒。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带着这两样东西,去见孙太后!这是于谦用生命换来的机会,绝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他迅速将信和伪玺贴身藏好,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房。来路已被堵死,唯一的出路,只有窗户。

窗外,是数丈高的宫墙,下面是巡逻的禁军。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秦风没有选择。

他看了一眼那盘残局,仿佛看到了于谦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于少保,学生,定不负你所托!”

他低语一声,抱起一张沉重的梨花木圆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窗户!

“哗啦!”

窗棂破碎,木屑纷飞。

在门外众人破门而入的瞬间,秦风深吸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从破碎的窗口,纵身跃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07

寒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在急速下坠。秦风紧闭双眼,准备迎接骨断筋折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他重重地摔在了一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上,一股浓烈的草料味扑面而来。

是一辆运送马匹草料的板车!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但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从草料堆里爬起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宫中运送杂物的偏僻甬道里。那辆板车,显然是某个马夫贪图方便,临时停放在此处的。

真是天不亡我!

秦风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钻下板车,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

身后,宫墙之上,传来了石亨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秦风知道,从此刻起,整个京城,对他而言,都将是一座巨大的牢笼。锦衣卫、东厂、石亨的京营兵马,都会像疯狗一样搜捕他。

他不能回家,不能去任何他熟悉的地方。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仁寿宫,孙太后的居所。

可是,仁寿宫戒备森严,他一个被全城通缉的“逆党”,如何能见到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

他躲在一个废弃的杂物间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身上有伤,体力也已透支,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想起了白天在奉天殿上,孙太后身边那个忠心耿耿、为她传旨的太监。他记得那人的样貌,似乎是太后身边的大伴,名叫王诚。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茫茫皇宫,又去哪里找一个太监?

秦风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恩师曾经跟他讲过的一件宫中旧闻。宫里的太监们,为了排遣寂寞,私下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会在西华门附近的一口井边,用放置不同颜色的石子来传递消息。白石子代表平安,黑石子代表有事,而红石子,则代表十万火急的求救。

这本是底层太监们的土办法,上层的大太监们不屑一顾。但秦风赌的就是,王诚作为孙太后的心腹,也必然知道这个规矩。

他必须冒这个险。

秦风撕下衣袍的下摆,包扎了一下从窗户跳下时被划伤的手臂,然后再次融入夜色。他像一个幽灵,穿行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间,躲避着一队队打着火把、来回巡逻的士兵。

每一次与巡逻队擦肩而过,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怀里的那封信和那枚伪玺,仿佛烙铁一般,烫着他的胸膛。

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西华门附近。

那口井很好找,就在一处偏殿的后面。井口边上,散落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石子。

秦风不敢靠近,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飞快地跑过去。他没有红色的石子,情急之下,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枚白石子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然后将它放在了井口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回到藏身的阴影里,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管用,不知道王诚是否会来。他只能祈祷,祈祷于谦在天有灵,能保佑他走完这最后一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寒冷和伤痛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就在他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出现在了井边。

来人正是王诚!

他似乎是起夜,偶然路过此地。当他看到井口那枚血红的石子时,他脸色一变,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秦风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王公公,在下秦风,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太后!”

王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你不是被通缉的秦御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这里来!快走!被人发现,你我都要人头落地!”

“公公!”秦风急切地说道,“此事关系到大明江山社稷,更关系到为于少保沉冤昭雪!我这里有于少保的遗物,必须亲手交给太后!”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

王诚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浑身一震。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一咬牙,熄灭了灯笼,对秦风道:“跟我来!快!”

他带着秦风,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条更加隐秘的夹道。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了仁寿宫一处偏僻的角门前。

“你在这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王诚低声嘱咐了一句,便闪身进了门。

秦风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他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托在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太监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小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王诚探出头来,对他招了招手。

秦风跟着他,走进了一间昏暗的房间。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烛台,一个身着素服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站着。

那身影虽然憔悴,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是孙太后。

“你就是秦风?”孙太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罪臣秦风,叩见太后。”秦风跪倒在地。

孙太后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悲戚,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和锐利。

“于少保的遗物,拿来。”她没有废话,直接伸出了手。

秦风双手颤抖着,将那封信和用绸缎包裹的伪玺,高高举过头顶。

王诚上前,将东西取过,呈给孙太后。

孙太后先是展开了那封信。烛光下,她的脸色随着信上的内容,不断变幻。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悲痛,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当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好……好一个于谦……”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敬佩,“以身为棋,算尽天下……痴儿,你这个痴儿啊……”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然后,打开了那个绸缎包裹。

当她看到那枚“太上皇宝”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久居深宫,对各种宝玺了如指掌。只一眼,她就看出了这枚玉玺的真伪。

但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伪玺,眼中那属于一个女人的悲伤和软弱,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属于权力之巅的决断。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风,缓缓说道:“秦风,你听着。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朝廷的通缉犯。你是哀家的人。于谦的这盘棋,他只下了半局。剩下的半局,由哀家,和你,来下完。”

08

仁寿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孙太后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王诚和秦风。偌大的宫殿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石亨和曹吉祥,现在一定像疯了一样在找你。”孙太后看着秦风,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找不到你,就会更加疑神疑鬼。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机会。”

秦风跪在地上,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大明的未来。

“太后圣明。”他恭敬地回答,“臣以为,曹、石二人,名为盟友,实则各怀鬼胎。石亨手握兵权,骄横跋扈;曹吉祥掌管司礼监,心机深沉。他们能合作,是因为有于少保这个共同的敌人。如今于少保已去,他们的联盟,便不再牢固。”

“说下去。”孙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臣斗胆猜测,曹吉祥之所以要设局引臣上钩,除了要灭口,更是要做给石亨看,证明他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而他那条真正的毒计,恐怕是要利用臣,来构陷太后您。”

孙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构陷哀家?他想做什么?”

“臣窃以为,他会伪造臣与仁寿宫私通的证据,再配上一些捕风捉影的言辞,呈到陛下面前。他会说,太后您对陛下杀于谦一事怀恨在心,欲与‘于谦逆党’联手,行……行废立之事!”

秦风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王诚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罪名,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孙太后却异常冷静,她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个曹吉祥,真是好算计。他这是要一箭双雕,既除掉了你这个隐患,又把哀家彻底从皇帝身边推开,让他可以独揽大权。”

“正是。”秦风道,“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我们要让他这条毒计,变成我们自己的利剑!”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秦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绝的光芒,“太后,请您立刻下一道密旨,就用这枚‘太上皇宝’。”

孙太后看向那枚伪玺,瞬间明白了秦风的意图。

用伪玺下旨,一旦事败,朱祁镇追查起来,这就是孙太后意图谋反的铁证。但反过来,如果曹吉祥和石亨相信了这道密旨,那这枚伪玺,就成了刺向他们心脏的利刃!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那两个奸贼的贪婪与多疑。

孙太后沉默了片刻,最终,她的眼中燃起了决然的火焰:“好!哀家就陪他们赌这一局!说吧,这道密旨,该怎么写?”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策,一一道来:

“这道密旨,要写给石亨。内容是,哀家对他‘拨乱反正’的功绩十分赞赏,但痛心于陛下被曹吉祥蒙蔽,滥杀忠良。哀家‘意欲’效仿旧事,请石将军‘清君侧’,铲除曹吉祥这个奸宦,事成之后,许他世袭罔替,封王爵。”

王诚听得心惊肉跳:“这……这不是明摆着让石将军去和曹公公火并吗?石将军会信吗?”

“他会的。”秦风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这道密旨,满足了他最大的野心——封王。这是文官集团和曹吉祥绝对不会给他的。而且,密旨上盖的是‘太上皇宝’,这会让他相信,太后您是在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您有能力,也有意愿,扶持他成为权力的第一人。对他这种武人而言,这种诱惑,无法抗拒。”

孙太后缓缓点头,补充道:“同时,哀家会派王诚,去‘无意中’向曹吉祥的亲信透露,说哀家最近与石亨往来甚密,似乎在商议什么大事。曹吉祥生性多疑,听到风声,再看到石亨的举动,必然会认定石亨要背叛他,对他下手。”

“正是!”秦风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此一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将这道密旨送到石亨手上,再放一点风声出去。他们两个人,自己就会斗起来!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掌控内廷,一旦内斗,必然是京城震动,届时,他们的种种不法行径,就再也遮掩不住,必定会暴露在陛下面前!”

计策已定。

孙太后亲自研墨,秦风在一旁,模仿着太后平日的口吻,字斟句酌地草拟了那道足以搅动乾坤的密旨。

写完后,孙太后取出那枚伪造的“太上皇宝”,没有丝毫犹豫,蘸上朱红的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当那鲜红的印记落在明黄的丝帛上时,秦风知道,于谦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鱼儿,咬上那致命的香饵。

王诚领了密旨,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换上了一身普通小太监的衣服,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离开了仁寿宫。

而秦风,则被孙太后藏在了仁寿宫一间最隐秘的密室里。

他透过密室的窄窗,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个微末的七品御史,此刻,却成了撬动整个大明朝局的支点。

生与死,荣与辱,皆在这一线之间。

09

京城的空气,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变得异常诡异。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于谦之死带来的波澜,似乎正在慢慢平息。然而,在水面之下,一股足以掀翻龙椅的暗流,正在疯狂汇聚。

石亨府邸。

当石亨从一个伪装成卖货郎的神秘人手中,接到那道盖着“太上皇宝”的密旨时,他先是震惊,随即陷入了狂喜与挣扎之中。

封王!这是他戎马一生,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耀!

他反复看着那道密旨,上面的字迹,确是太后的口吻。而那枚“太上皇宝”,更是让他深信不疑。皇帝复辟,太后却动用这枚本该被销毁的旧玺,这其中的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了——太后对皇帝不满,要扶持新的代言人!

而自己,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清君侧,除曹贼……”石亨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机。

他与曹吉祥,本就是因利而合。如今,有了太后这张王牌,有了封王的许诺,曹吉祥这个碍手碍脚的阉人,就成了他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与此同时,曹吉祥也坐不住了。

王诚的“无心之言”,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太后夜召石亨入宫密谈?”

“石亨的京营最近调动频繁,似乎在城防上有所布置?”

一条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像针一样刺着曹吉祥敏感的神经。他本就对石亨的骄横心怀不满,如今更是认定,石亨在太后的支持下,要对自己下手了!

“好你个石亨!”曹吉祥在自己的密室里暴跳如雷,“咱家扶你上位,你竟敢勾结那老虔婆,想卸磨杀驴?咱家岂能容你!”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曹吉祥立刻动用了他手中最强大的武器——东厂和锦衣卫。他命令手下的番子,二十四时辰监视石亨府的一举一动。同时,他开始在朱祁镇面前,有意无意地“哭诉”,说石亨拥兵自重,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甚至有不臣之心。

石亨也非等闲之辈。他发现自己被监视后,勃然大怒,更加坚信曹吉祥要先下手为强。他立刻以“加强京城防务,防止瓦剌奸细”为名,调动京营兵马,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间,京城之内,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他们的内斗,终于摆上了台面。

朱祁镇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最信任的两个“功臣”,突然之间,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一个说对方要谋反,一个说对方是奸宦。各种弹劾的奏疏,雪片般地飞向他的御案。

他被搞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人在南宫的书房里枯坐。这里是他被软禁了八年的地方,充满了屈辱的回忆。他忽然想起了于谦。如果于谦还在,面对如此局面,他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孙太后派人传话,请他去仁寿宫一叙。

朱祁镇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仁寿宫。

孙太后屏退左右,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了他面前。

“皇帝,你自己看吧。”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朱祁镇疑惑地打开卷宗。第一页,就是曹吉祥勾结外臣,卖官鬻爵的罪证。第二页,是石亨强占民田,杀害原主,侵吞军饷的记录。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秦风躲在密室里,凭着他做御史时的记忆,以及从王诚那里得到的宫中密闻,整理出来的。虽然未必全是铁证,但足以引爆皇帝的疑心。

“这……这些……”朱祁镇的手开始发抖。

“这只是冰山一角。”孙太后冷冷地说道,“你以为他们是你的忠臣?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他们窃取权力的傀儡!于谦一死,他们便再无顾忌。皇帝,你还要被他们蒙蔽到什么时候?”

朱祁镇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起了曹吉祥那张谄媚的脸,想起了石亨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他一直以为,他们是自己的臂膀,却没想到,是两条盘踞在他龙椅之下的毒蛇!

“母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朕……朕该怎么办?”

孙太后看着儿子终于醒悟,心中五味杂陈。她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封信。

“这是于谦的绝笔信,你看看吧。”

朱祁镇颤抖着接过信,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当他读到“臣以项上人头,为太后,为大明,落下这最后一子”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悔恨、羞愧、愤怒……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杀死的,是这个世界上,对他,对大明,最忠诚的人。而他所倚仗的,却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国贼!

“噗通”一声,这位刚刚复辟、不可一世的皇帝,竟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母后!朕错了……朕错了啊!”他抱着孙太后的腿,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孙太后扶起他,眼中也含着泪水。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她擦去儿子的眼泪,声音变得无比坚定,“去吧,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该做的事。去为你杀死的忠臣,讨回公道!”

朱祁镇重重地点了点头。当他再次站起来时,他脸上的软弱和迷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知道,一场清洗,即将开始。

10

天亮了。

但京城的上空,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从皇宫鱼贯而出,如潮水般涌向两个方向——石亨的府邸,和司礼监。

领头的,是皇帝最信任的亲军。他们手中的圣旨,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石亨和曹吉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从睡梦中惊醒。当他们看到手持圣旨、面无表情的禁军统领时,他们都懵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石亨、曹吉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着即下狱,交三法司会审,其党羽一体擒拿,钦此!”

直到冰冷的镣铐锁住手腕,他们才反应过来。

“冤枉!陛下!臣是冤枉的!”石亨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试图反抗,却被数名如狼似虎的禁军死死按住。

“陛下!您不能听信谗言啊!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啊!”曹吉祥则瘫软在地,哭天抢地,丑态百出。

然而,一切都晚了。

朱祁镇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了局面。他先是利用曹吉祥的东厂,拿下了石亨和他的京营将领。随即,又反手用禁军,逮捕了曹吉祥和他的所有心腹。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他们的党羽,也被一网打尽。

朝堂之上,为之一空。

朱祁镇站在奉天殿上,看着下面战战兢兢的百官,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他下达了第二道旨意。

“恢复于谦兵部尚书、少保官职,追赠‘忠肃’谥号,以国公礼安葬。其子于冕,官复原职。”

旨意传出,天下震动。

那些曾为于谦之死而痛哭流涕的百姓,再次走上街头,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带着的是欣慰的泪水。

于谦的灵柩,被重新安葬在了西湖之畔。出殡那日,万人空巷,自京城至杭州,沿途百姓,无不设案祭拜。

秦风站在送葬的队伍中,看着那巨大的棺椁,百感交集。

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于谦的托付。

事后,朱祁镇召见了他。

在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里,朱祁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史,眼神复杂。

“秦风,你想要什么赏赐?”

秦风跪下,叩首道:“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永远记住于少保。记住忠臣的血,不能白流。”

朱祁镇沉默了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朕……记住了。”

他没有给秦风加官进爵,而是将他调往南京,任一个闲职。他知道,秦风这样的人,不适合京城这片血腥的权力场。远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秦风欣然领命。

离开京城的那天,他最后去了一趟于谦的故居。书房里,那盘下到一半的残局,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

黑棋被围,看似必死。

但棋盘之外,天地广阔。

秦风拿起那枚他一直贴身收藏的、开启了这一切的黑色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那一刻,整个棋局,仿佛都活了过来。

死局,已破。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