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孽子:于谦和北京保卫战
发布时间:2025-12-19 20:40:33 浏览量:10
《明史·于谦传》:“及是,三大营军没,劲骑精卒尽陷,京师震恐。时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
明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八月二十三日夜,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烛火摇曳。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朱祁镇已成瓦剌部落的阶下囚,五十万明军精锐覆没于土木堡。噩耗传来,朝廷上下乱作一团,侍讲徐珵甚至当庭鼓吹:“臣夜观天象,天命已去,惟南迁可纾难。”
就在这亡国灭种的危急关头,一个身着二品官服的身影霍然出列,声如洪钟:“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势去矣!”
说话者正是兵部左侍郎于谦。这个年过半百的浙江汉子,此刻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眼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场决定大明王朝生死存亡的保卫战,就此拉开序幕。
于谦,字廷益,钱塘(今杭州)人。永乐十九年(1421年)进士及第时,他不过二十三岁。初次面圣,这个江南书生就给永乐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其他新科进士战战兢兢时,唯有他气定神闲,对答如流。
初入官场,于谦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这个职位如同今天的纪检官员,专门纠察百官得失。年轻的于谦很快展现出不同寻常的胆识。《明史》记载他“巡按江西,辨冤狱数百”,更敢当面弹劾权贵。一次,汉王朱高煦(永乐帝次子)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满朝文武皆不敢言,唯有于谦上书直谏,最终迫使汉王归还田地。
宣德元年(1426年),汉王朱高煦真的举兵造反。宣宗御驾亲征,于谦随行。大军压境之时,宣宗命于谦起草诏书斥责叛军。于谦立于阵前,声音朗朗,历数汉王罪状,“词正色厉,高煦伏地战栗”。这场兵不血刃的平叛,让于谦的名字第一次传遍朝野。
此后十余年,于谦历任山西、河南巡抚。地方官任上,他创下了独特的治理方式:每年冬春之交,亲自骑马巡视两省,访贫问苦。《明实录》记载他“轻骑简从,遍历州县”,发现灾情立即开仓放粮。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创设“平仓法”——丰收时高价收购粮食储存,灾荒时低价出售,既平抑粮价,又充实国库。
正统十三年(1448年),于谦被召回京城,任兵部左侍郎。离任那天,山西、河南百姓自发沿路相送,有人甚至在家中供奉他的长生牌位。谁也想不到,这位以爱民著称的文官,即将面临一场惊天巨变。
正统十四年七月,蒙古瓦剌部首领也先大举南侵。年轻气盛的明英宗朱祁镇在太监王振怂恿下,决定效仿曾祖父永乐皇帝御驾亲征。
于谦闻讯大惊,连夜上书劝阻:“圣上年少,未谙兵事。瓦剌骁勇,宜遣大将征之。”但奏疏如石沉大海。七月十七日,英宗带着五十万大军仓促出发,于谦被留在京城处理兵部日常事务。
谁也没想到,这场亲征会演变成明朝开国以来的最大灾难。八月十五日,明军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遭瓦剌骑兵围歼,五十万精锐全军覆没,随行文武大臣死伤殆尽,英宗本人被俘。消息传到北京,已是八天后。
八月二十三日夜的朝会上,满朝文武面如土色。侍讲徐珵(后改名徐有贞)大声疾呼:“臣观天象,历数已变,天命已去。惟南迁都南京,可避此难。”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暗自点头——是啊,京城空虚,瓦剌骑兵不日即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不可!”
一声断喝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于谦一步跨出文官队列,手指徐珵,目光如电:“京师乃天下根本,宗庙、社稷、陵寝、百官、万姓、帑藏、仓储俱在此,一动则大势去矣!宋室南渡之事,诸君忘了吗?”
他转向监国的郕王朱祁钰(英宗之弟),撩袍跪地:“臣请速召各地勤王之师,死守北京。敢言南迁者,按律当斩!”
朝堂上一片寂静。许久,吏部尚书王直颤声问道:“于侍郎,京城守军不足十万,多为老弱,如何抵挡瓦剌铁骑?”
于谦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没有精兵,就练新兵;没有良将,臣亲自上阵;没有粮草,臣砸锅卖铁也会筹来。唯有一条:天子蒙尘,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点醒了所有人。在于谦力主下,九月六日,郕王朱祁钰即位,是为景泰帝,稳定了摇摇欲坠的国本。而于谦本人,被破格提拔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北京防务。
九月的北京城,俨然成了一座大兵营。于谦将自己的兵部大堂变成了战时指挥部,墙上挂满地图,案头堆满文书,而他常常彻夜不眠。
第一道难题是兵力。三大营精锐已葬送土木堡,京城只剩老弱残兵十万。于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武库,发放盔甲兵器,将城中青壮编入守城队伍。同时八百里加急,征调河南、山东等地备操军、运粮军进京勤王。
“大人,通州粮仓有存粮百万石,瓦剌将至,是否焚毁以免资敌?”有部下请示。
于谦拍案而起:“糊涂!那是百姓活命粮!传令:所有官军预支半年饷银,自行前往通州运粮,运一石进京,奖二钱银子!”
这道命令创造了奇迹。短短半月,数万军民昼夜转运,百万石粮食尽数入京。更妙的是,运粮队伍络绎不绝于途,客观上造成“大军云集”的假象,迟滞了瓦剌军的推进速度。
十月一日,于谦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将京城九门守将全部更换。德胜门作为正面战场,由他亲自镇守;其他八门分别由石亨、孙镗等将领把守。临行前,他下达了著名的军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十月十一日,也先主力抵达北京城下。这个刚刚俘虏大明皇帝的蒙古枭雄,派使臣送来通牒:“送上金帛万万,可赎回尔主。”
于谦冷笑一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复:“大明有战死的尚书,无求和的尚书!今日只知军旅,他非所敢闻!”
使者悻悻而去。也先大怒,挥军猛攻德胜门。
战斗最激烈时,瓦剌骑兵已突破外围防线。于谦身披甲胄,立于德胜门箭楼之上,亲自擂鼓助威。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恍若未闻。突然,一支冷箭射中他左臂,鲜血瞬间浸透官袍。
“大人!”亲兵惊呼。
于谦一把折断箭杆,厉声道:“不得声张!”继续擂鼓。
主将如此,三军效死。明军凭借火炮、弓弩和巷战,与瓦剌军展开殊死搏杀。德胜门外的民居内,埋伏的神机营火铳齐发;西直门外,石亨率骑兵反复冲杀;彰义门下,百姓自发登上城头,投掷砖石滚木。
相持五日,瓦剌军死伤惨重。也先终于意识到,这座城池和城中的那个书生,是他无法逾越的屏障。十月十五日夜,瓦剌军悄悄拔营北撤。于谦当机立断,命石亨率骑兵追击,在固安又歼敌万余。
北京保卫战胜利了。九十天里,这个从未带过兵的文官,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在皇帝被俘、精锐尽丧的绝境中,硬生生守住国都,挽救了大明王朝。
景泰元年(1450年),也先无奈释放英宗。然而归来的“太上皇”成了敏感的存在。景泰帝将哥哥软禁南宫,一关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于谦全心投入国事。他改革军制,创建团营;治理黄河,整顿漕运;减免税赋,与民休息。《明史》评价他“忧国忘身,口不言功”,景泰帝赐他豪宅,他推辞说:“国家多难,臣子何敢自安?”最后只接受了一个“少保”的虚衔。
然而政治风云变幻无常。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景泰帝病重。武将石亨、文官徐有贞(即当年主张南迁的徐珵)等人趁夜发动政变,撞开南宫大门,拥英宗复辟,史称“夺门之变”。
二月十六日,复辟成功的英宗在徐有贞等人蛊惑下,以“谋逆”罪名将于谦下狱。满朝震惊,连英宗本人也迟疑:“于谦实有功。”
徐有贞阴恻恻道:“不杀于谦,此举(夺门)无名。”
这句话决定了于谦的命运。天顺元年(1457年)二月二十二日,于谦被押往崇文门外刑场。沿途百姓哭声震天,有人甚至设香案祭拜。临刑前,于谦神色自若,吟出多年前在巡抚任上写的《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吟罢,引颈就戮,终年五十九岁。锦衣卫抄家时,发现这个执掌兵部八年的重臣,家无余财,唯正室紧闭,打开后只有景泰帝赐的蟒袍、宝剑,整齐供奉于案。
成化元年(1465年),于谦冤案平反。弘治二年(1489年),明孝宗追赠其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后改“忠肃”)。万历十八年(1590年),于谦与岳飞同祀杭州西湖,称“湖上双忠”。
今天,当我们走过北京德胜门,或是杭州于谦祠,或许还能感受到那个书生尚书擂鼓督战的身影。在国家危亡之际,总有人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躯扛起将倾的大厦——这正是于谦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文人的风骨,孤臣的担当,和在绝境中永不熄灭的勇气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