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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年大水,和女同事困在房顶,她说:死前想做女人

发布时间:2026-01-03 12:45:02  浏览量:13

第一章 屋顶上的陌生人

水已经漫过脚脖子了。

浑黄色的,带着一股子烂泥和死鱼的腥味儿。

刘伟把脚又往上缩了缩,屁股底下硌人的瓦片让他很不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倒是停了,可水还在涨。

身边传来一阵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是陈静。

厂里资料室的,一个平时他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的女人。

三十岁上下,人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年四季都穿着不合身的、颜色发旧的工装,头发剪得跟个小子似的。

厂里年轻的男工们私底下都叫她“陈男人”。

刘伟从不参与这种议论,他觉得没意思,但也不想跟她有任何交集。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未婚妻小芳。

小芳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人长得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们年底就要结婚了,新房的家具都打好了,就等水退了,刷上新漆。

想到小芳,刘伟心里就热乎了一点。

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水泡得发软的红梅烟,磕了半天,才磕出一根勉强还算干的。

划了好几次火柴,终于点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一阵咳嗽。

“给……给我一根,行吗?”

声音很小,带着颤。

刘伟扭头,看见陈静正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是那种落水小狗才有的可怜。

他愣了一下,厂里谁不知道,陈静不抽烟不喝酒,连话都很少说。

他没说话,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递过去。

陈静接烟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冻得通红。

她把烟凑到他手里的烟头上,小心翼翼地对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刘伟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她的脸很小,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没什么瑕疵。

就是那双眼睛,太大,显得有点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陈静猛地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刘伟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躁。

他想,怎么偏偏是跟她困在一起了。

洪水来得太快,昨天下午厂里还在开会,说要做好防汛准备。

夜里,大堤决口的消息就跟炸雷一样传遍了全城。

他和几个同事负责去仓库抢运物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封了路。

他们往高处跑,最后爬上了这栋二层办公楼的屋顶。

上来的时候还有五个人,后来水流太急,冲走了两个。

还有一个,抓着一截漂过来的木头,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现在,这片屋顶上,就只剩下他和陈静。

“你看,那是什么?”

陈静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水面,声音里透着恐惧。

刘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头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死猪,肚皮朝天,四脚僵硬地伸着,随着水流一浮一沉地漂过来。

刘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扭过头,不想再看。

“会没事的。”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救援队会来的。”

陈静没说话,只是把那根烟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再咳嗽。

她好像在很努力地学习怎么抽烟。

沉默。

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只剩下沉默。

刘伟开始怀念厂里车间的噪音,怀念食堂里大师傅的吆喝声,怀念小芳靠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时,那温热的鼻息。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和小芳的照片还在钱包里。

他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钱包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那张照片,是他们去市里公园玩的时候照的,小芳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笑得比花还好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水面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成了墨色。

四周的景物都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远处一些同样被困在屋顶上的人影,像一个个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没有呼救声,也没有哭喊声。

白天的时候还有,现在,大概是所有人都没力气了。

或者,是绝望了。

“我……我冷。”

陈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像蚊子叫。

刘伟看了她一眼,她浑身湿透,抱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九七年的夏天,本该是酷热的,可被这大水泡了一天一夜,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工装外套脱了下来。

“你……你穿上吧,能挡点风。”

陈静抬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你穿,你比我壮。”

刘伟心里叹了口气,把衣服硬塞到她怀里。

“让你穿就穿着,一个女同志,啰嗦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有点冲,像厂里车间主任训人。

这是他习惯的说话方式。

可话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毕竟,现在不是在厂里。

陈静却没生气,她默默地把那件还带着刘伟体温的湿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太大,罩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显得她更加瘦小了。

“谢谢。”

她低声说。

夜,彻底深了。

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藏了起来。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片小小的屋顶,和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洪水。

刘伟靠着屋脊,闭上眼睛,努力想睡一会儿,保存点体力。

可他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小芳的脸。

他想,小芳现在怎么样了?供销社地势高,她应该没事吧?

她肯定急坏了。

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一定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

他睁开眼,是陈静。

“你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激动。

刘伟侧耳细听。

“突突突……突突突……”

是马达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还有手电筒的光,像一把利剑,划破了黑暗。

“船!是救援的船!”

刘伟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光亮的方向挥手。

“这里!这里有人!”

陈静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起喊。

“救命!我们在这儿!”

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夜空。

这是刘伟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第二章 那条没停下的船

手电筒的光朝他们这边扫了过来。

在他们身上停顿了足足有五秒钟。

刘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那是一艘冲锋舟,船上站着几个穿着橘红色救生衣的人。

有救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挥舞手臂的幅度更大了。

“看这边!看这边!”

陈静也在他身边又蹦又跳,像个孩子。

那束光,却缓缓地移开了。

冲锋舟并没有朝他们这边开过来,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边,是厂长家的三层小楼,屋顶上站着好几个人,也在拼命挥手。

刘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为什么?

为什么不先救我们?

这里明明更近!

“他们要去哪儿?”

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没看见我们吗?”

刘伟死死地盯着那艘船。

他看见船靠上了厂长家的小楼,有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他明白了。

厂长,还有厂里的几个领导,都住在那一片。

救援,也是分先后的。

一股夹杂着愤怒和冰冷绝望的情绪,从他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停止了挥手,也停止了呼喊。

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冲锋舟的马达声再次响起,但却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那束带来希望的光,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世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是魔鬼的嘲笑。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

陈静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

刘伟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安慰什么?

说下一艘船会来的?

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这大水,这黑夜,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艘。

就算有,会停下来救他们这两个无名小卒吗?

他默默地坐回原地,从已经不成形的烟盒里,摸出了最后一根烟。

他划着了火柴,点上。

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先抽,而是递到了陈静的嘴边。

陈静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鼻子哭得通红。

她看着刘伟,又看了看那根烟,犹豫着张开了嘴。

刘伟把烟塞进她嘴里。

她吸了一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她没有把烟拿开,而是咳完了,继续吸第二口,第三口。

好像只有这呛人的烟味,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刘伟收回手,自己却没有烟抽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没用的。”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我们这种人,就是被落下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在厂里,他虽然只是个普通的维修工,但他勤快,手艺好,车间主任器重他,同事们也跟他处得不错。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好,有盼头。

可是在这屋顶上,在这被洪水包围的孤岛上,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谁。

他不是厂长,不是主任。

他只是刘伟。

一个随时可以被放弃,被遗忘的刘伟。

陈静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我不想死。”

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刘伟的心上。

“我也不想。”

刘伟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芳,想起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住进去的新房。

他怎么能死呢?

他死了,小芳怎么办?

他父母怎么办?

一股求生的欲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得想办法。

他开始在屋顶上四处摸索。

瓦片,湿滑的瓦片。

屋脊上有一些断裂的木头,大概是房梁的一部分。

他抓住一根,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

陈静问。

“找东西,做个木筏。”

刘伟说。

“我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陈静也站了起来,开始帮他一起找。

屋顶上能用的东西太少了。

他们把所有能搬动的碎木头都集中到一起,少得可怜。

用什么捆呢?

刘伟解下了自己的皮带。

不够。

陈静也解下了自己的。

她的腰带是一根很旧的帆布带,带扣都生了锈。

两条皮带连在一起,也只能勉强捆住几根木头。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木筏,顶多算一捆柴火。

“不行……”

刘伟颓然地坐在那堆“柴火”旁边。

“这东西,下水就得散。”

希望,再一次破灭。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人窒息。

因为他们都清楚,他们已经尽力了。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剩下的,似乎只有听天由命。

刘伟感觉到陈静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离他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雨水和洗发香波的淡淡气味。

很奇怪,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刘伟。”

陈静忽然开口。

“嗯?”

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你怕吗?”

“怕。”

刘伟很诚实地回答。

“我也怕。”

陈静说。

“我怕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刘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跟你对象,感情很好吧?”

陈静又问。

“嗯。”

刘伟提起了小芳,声音里有了一丝暖意。

“她人很好。”

“你们……都做过了吧?”

陈一句话,让刘伟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陈静。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问题,太出格了。

尤其,是从陈静这样的人嘴里问出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伟的语气里,带上了警惕和不悦。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陈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你人挺好的,刘伟。”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刚刚,那条船没停,我以为……我以为你会骂人,会很暴躁。”

“可你没有。”

“你还把烟给我抽。”

刘-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他感觉到,身边的这个女人,和平时在厂里见到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或者说,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声音大得吓人,连他们脚下的屋顶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三章 最后的响声

刘伟和陈静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虽然是黑夜,但他们还是能分辨出,刚才发生巨响的地方,是他们斜对面的一栋居民楼。

白天的时候,那栋楼的屋顶上也站着好几个人。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翻涌的、更加浑浊的浪花。

房子,塌了。

连带着屋顶上的人,一起被洪水吞没了。

刘伟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就凉了。

前一秒还存在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人在最后一刻脸上的惊恐和绝望。

他转过头,看到陈静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我们……我们这个……也会塌吗?”

她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问。

刘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

这栋办公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质量还算可以。

但谁能保证,它能在这深不见底的大水里泡多久?

泡一天?两天?

地基被泡软了,随时都可能像刚才那栋楼一样,轰然倒塌。

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具体地摆在他们面前。

不再是远处漂过的死猪,不再是没停下的船带来的绝望。

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随时可能把他们吞噬的黑洞。

刘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趴到屋顶边缘,对着下面的洪水,哇哇地干呕起来。

他一天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陈静也学着他的样子,吐了一阵。

吐完之后,两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瓦片上。

“我不想……就这么被压在砖头底下。”

陈静喃喃地说。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刘伟没有理她。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到了死亡的无数种方式。

被水淹死,被饿死,被冻死,或者,像刚才那些人一样,被埋在废墟里。

哪一种,他都不想要。

他想活着。

他想再见到小芳,想抱抱她,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他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加两勺辣子。

他想在夏天傍晚,跟厂里的兄弟们喝着冰镇啤酒,吹着牛。

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此刻都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刘伟。”

陈静又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吓得发抖的人不是她。

“嗯?”

刘伟应着,眼睛却依旧空洞地望着黑漆漆的水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今天晚上就得死在这儿。”

陈静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什么没做成,特别后悔的事吗?”

刘伟愣住了。

后悔的事?

太多了。

后悔没早点跟小芳把婚事办了。

后悔上次回家,跟老爹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走的时候都没好好说声再见。

后悔自己挣钱太少,没能让爹妈过上好日子。

这些念头,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有。”

他沙哑着嗓子说。

“你呢?”

他下意识地反问。

陈静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第四章 “我想做回女人”

“刘伟,”她说,“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死前,我想做一回女人。”

刘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不是因为太饿太冷,出现了幻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陈静。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黑暗中,陈静的轮廓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无尽的黑暗水面。

她的侧脸,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膏像。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想做一回女人。”

轰——

刘伟的脑子里,比刚才那栋楼塌了还要响。

震惊,荒谬,恶心,恐惧……

无数种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他想过他们可能会死。

但他从没想过,在死亡面前,他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个……请求。

这是什么?

这是临死前的疯狂吗?

还是这个平时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女人,彻底疯了?

“你疯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对他,对小芳,对他们之间这种纯粹的、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关系的侮CÀ。

“我们都快死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他站了起来,想离她远一点。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陈静没有动,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我没疯。”

“我很清醒,刘伟。”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正因为快死了,我才要说。”

“不说,就没机会了。”

刘伟气得浑身发抖。

“没机会了?什么机会?陈静,你把我刘伟当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的流氓吗?”

“我告诉你,我有对象!我年底就要结婚了!”

“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我对象的事!”

他把小芳搬了出来,像一面盾牌,试图抵挡陈静这惊世骇俗的请求。

陈静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没让你对不起你对象。”

她说。

“我只是……想体会一下,被人当成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

“就一次。”

刘伟愣住了。

他不懂。

“什么叫……当成一个女人?”

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本来不就是个女人吗?”

陈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和诡异。

“是吗?”

她反问。

“在你们眼里,我是个女人吗?”

“你们不都叫我‘陈男人’吗?”

刘伟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外号,她居然知道。

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从小到大,就没人把我当女的看。”

陈静的声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爹妈想要个儿子,生了我,他们很失望。我从小就是穿着我哥的旧衣服长大的。”

“上学的时候,因为长得又黑又瘦,不会打扮,男同学都欺负我,给我起外号,叫我‘假小子’。”

“工作了,进了厂,我以为会好一点。结果……结果你们叫我‘陈男人’。”

“我不敢穿裙子,不敢留长头发。我试过一次,留到齐肩膀,结果被车间的老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笑话,说我不男不女,像个唱戏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留过。”

刘-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厂里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还是他刚进厂的时候,有一次在食堂,他看见陈静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还别着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

当时,几个老油条就指着她,笑得很大声。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跟着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那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我快三十了,刘伟。”

陈静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从来没有被人追过,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没有跟男人拉过手。”

“我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我活得,就像个笑话。”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配当个女人。”

“现在,大水来了,可能我们都活不过今晚了。”

“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想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死了。死了,连个牌位都没有人会写‘爱妻陈静’。”

“我就是想在死前,哪怕只有一分钟,能有个人,真心实意地把我当成一个女人。”

“不是‘陈男人’,不是‘假小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被人喜欢的……女人。”

她说完这番话,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刘伟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里的那堵墙,那堵由愤怒、偏见和道德感筑成的墙,在陈静这番话面前,一寸一寸地,坍塌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提出荒唐请求的疯女人。

而是一个被压抑了半生,在临死前,想要挣扎着找回一点点尊严和身份的可怜人。

她的请求,不是出于欲望。

是出于绝望。

是对她这二十多年来,被忽视、被嘲笑的人生的,最后一次反抗。

刘-伟的喉咙发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看着眼前的陈静,那个瘦弱的、不起眼的女人。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碎的光。

第五章 你其实,很好看

刘伟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靠近陈静,也没有再躲远。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在冰冷的瓦片上。

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刺骨的冷。

刘伟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任何安慰的话,在陈静那番剖白面前,都显得太轻、太假。

他能说什么?

说“你别这么想,你挺好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在这之前,他也和别人一样,在心里叫她“陈男人”。

他也是那些用目光和沉默,在她身上划下伤口的人之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尴尬或绝望,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理解。

“对不起。”

很久之后,刘伟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静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刘伟会跟她道歉。

“我……我们以前,不该那么叫你。”

刘伟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都错了。”

陈静没有说话。

但刘伟在黑暗中,好像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哭了。

无声地。

刘伟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紧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

尤其不擅长安慰女人。

跟小芳在一起,小芳要是不高兴了,他要么就是买点她喜欢吃的东西,要么就是笨拙地抱着她,说“好了好了,别气了”。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陈静。

他不能抱她,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买。

他能给的,是什么呢?

刘伟低头看着自己。

一身湿透的、肮脏的工装。

一双泡得发白的手。

一个在死亡面前,同样恐惧得发抖的灵魂。

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静。

她依旧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件他给她的,过于宽大的外套,此刻罩在她身上,让她显得更加孤单。

她的头发被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那张平时总是被忽略的脸,在这一刻,在刘伟的眼中,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眉毛很浓,很英气。

她的鼻子很挺。

她的嘴唇,虽然冻得发紫,但轮廓很好看。

刘伟忽然觉得,厂里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瞎了眼。

陈静,其实长得不难看。

一点也不。

只是她从来不打扮,总是低着头,用宽大的衣服和漠然的表情,把自己包裹起来。

像一只蚌,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里面那颗柔软的、早就伤痕累累的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刘伟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把它按下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也是唯一能为过去的自己,赎罪的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朝陈静那边,挪了挪。

陈静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你别怕。”

刘伟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那种温柔。

“我不会伤害你。”

他伸出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在征求她的同意。

陈静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刘伟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有些笨拙地,穿过她湿冷的头发。

他开始,用手指,为她梳理那些被水和风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陈静的身体,从僵硬,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动,任由刘伟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行。

刘伟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凉,但很细腻。

一点也不像一个“男人”的皮肤。

他把她额前的一缕湿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曾经对小芳做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情欲,没有占有。

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的仪式感。

他是在完成一个人的遗愿。

是在弥补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尊重。

他梳理了很久。

直到她的头发,不再那么凌乱。

虽然依旧湿着,但顺从地贴在她的头颅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脸型。

刘伟收回手。

他看着眼前的陈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不再空洞,而是盛满了水光和迷惘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他酝酿了很久的话。

“陈静。”

“你其实,很好看。”

话音落下。

陈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那是刘伟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悲伤的哭泣。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她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带着泪水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你。”

她说。

“刘伟,谢谢。”

那一刻,刘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

第六章 没有名字的纪念碑

天,是在他们都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才蒙蒙亮的。

雨停了,乌云散去了一些,露出一线鱼肚白。

水,好像没有再涨了。

刘伟和陈静背靠背坐着,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最后的寒冷。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昨晚都已经说完了。

刘伟不知道陈静在想什么。

他自己,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做的事,说的那些话。

他一点也不后悔。

甚至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就这么死了,他至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让一个不被善待的灵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了一点点温暖和尊严。

这比他自己活下去,好像更重要一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

“突突突……突突突……”

熟悉的马达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幻觉。

声音很近,很清晰。

刘伟挣扎着抬起头。

一艘挂着红十字旗的冲锋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破浪而来。

船上的人,看到了他们,正在用力地挥手。

刘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转头去看陈静。

陈静也看到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船。

好像,那艘船的到来,与她无关。

救援的过程,很顺利。

两个解放军战士,身手矫健地爬上屋顶,用安全绳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吊上了船。

上了船,有人给他们披上干燥的军大衣,递过来热乎乎的姜汤。

刘伟一口气把一碗姜汤都喝了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他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看到陈静也抱着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脸,在晨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刘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或许,是平静。

冲锋舟在水面上行驶,经过无数被淹没的房屋和等待救援的人。

刘伟和陈静被送到了设在县体育馆的临时安置点。

那里人山人海,到处是哭声、喊声,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们在那里,分开了。

被不同的人领去登记、领救济品。

刘伟再见到陈静,是在三天后。

洪水已经开始退了。

他在安置点的人群里,疯狂地寻找小芳。

然后,他看见了她。

小芳和她的家人,都安然无恙。

他冲过去,把小芳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他抱着小芳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陈静。

她正排在领粥的队伍里,还是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恢复了以往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刘伟的心,猛地一跳。

陈静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仿佛他们只是陌生人。

刘伟也默默地转过了头。

他知道,那个屋顶上的夜晚,将成为他们之间一个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秘密。

那是一座,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有名字的纪念碑。

洪水退去后,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厂里组织复工,清理淤泥,修复机器。

刘伟和陈静,又成了维修工和资料员。

他们每天在厂里见面,擦肩而过,点头,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

谁也没有再提那个晚上的事。

年底,刘伟和小芳结婚了。

婚礼很热闹,厂里去了很多人。

陈静没有来。

她托人带了一个红包,一百块钱。

在九七年,这是一份不薄的礼金。

第二年春天,陈静辞职了。

刘伟是听车间主任说的。

说她要回乡下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从那以后,刘伟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时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刘伟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

他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带着好几个徒弟。

他和小芳的儿子,都上大学了。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九七年的那场大水,成了他偶尔在酒桌上,会跟年轻人吹嘘的遥远往事。

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包括小芳,提过那个屋顶,和那个叫陈静的女人。

那个秘密,被他深深地埋在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快要模糊了。

直到有一天。

他坐公交车下班,车上很挤。

他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被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堵在角落里。

男生们抢走了女孩的书包,拿出一本粉色的日记本,大声地念着里面的句子,发出哄笑。

“哟,还写诗呢,‘我的心是一座孤岛’,笑死我了!”

“就你这样,还孤岛呢?我看是荒岛吧!”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想抢回本子,却被推来搡去。

她急得快哭了,嘴里说着“还给我,求求你们还给我”。

车上的人,都冷漠地看着,没有人出声。

包括刘伟。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把头转开。

就在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了陈静。

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黑暗的屋顶上,她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自己被叫做“假小子”和“陈男人”的过往。

他想起了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谢谢你”。

刘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对那些男生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个为首的男生手里,拿过了那本日记本。

他的力气很大,男生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把日记本,递还给那个女孩。

然后,他看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男生,用一种平静但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下车。”

那几个男生,被他眼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在下一站下了车。

女孩接过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对刘伟说:“叔叔,谢谢你。”

刘伟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那句,他曾经对陈静说过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说:

“你其实,很好看。”

女孩愣住了,随即,脸颊绯红,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

刘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被洪水包围的屋顶。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女人,在黑暗中,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水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刘伟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翘起。

他知道,那场洪水,从来没有真正退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生命里。

而那座没有名字的纪念碑,也将在他的心里,矗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