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岁巡护员被280斤黑熊跟踪顶了7天,绝望掏出柴刀拼命
发布时间:2026-01-19 18:32:29 浏览量:2
“周启山,你听见没有?别一个人上雪线,局里刚发过警告。”
对讲机里电流声刺耳,周启山却没回头。他站在白桦沟保护站北侧的林线边缘,雪刚停,地面湿硬,脚下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连最常见的山雀都没叫,风一阵一阵,从领口钻进来,冷得人牙根发紧。
他把柴刀往手心里压了压,视线落在前方那条被反复踩出的脚印带上——不是他的。
更怪的是,这条脚印带从七天前开始就出现,间距很稳,始终跟在他巡线的外侧,不靠近,也不消失。
站里的人说可能是科研放归的个体,周启山听完只点头,回屋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自己封存过的封条编号又抄了一遍。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闷的踏雪声。周启山停住,缓慢转身,三十米外的雪坡上,一头成年公黑熊立着,毛色发黑,肩背宽得像一堵墙。
它没有扑,也没有吼,只是站在那儿,视线压在他身上不动。周启山喉结滚了一下,终于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老郑,我看见它了。”
01
周启山把对讲机扣回腰间,沿着林线往白桦沟保护站走。风从山脊压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磨得发软的巡护日志,确认还在。
他原本在县机械厂当车工。厂子改制那年,他跟一批人一起被清退,家里只剩一点存款。
妻子嫌他“没前途”,跟人南下打工时,把行李一提,只丢下一句:“孩子你自己带吧。”
女儿周晓桐那年十岁,拿着转学通知单问他:“咱们去哪?”
他答不上来。城里房租贵,零工不稳,他连下个月在哪儿都不知道。就在那时,林业局下乡贴了一张招工启事:
白桦沟保护站招协管护林员一名,工资两千出头,无保险,值班多,但“管吃管住,可带家属”。
他想了两天,把唯一的房门钥匙放回桌上,锁也没拧,拎着旧行李箱,牵着女儿上了去山里的班车。
保护站只有三间砖房,一间当办公室,一间仓库,另一间住三个人。屋里冷,他把铁架床挪一挪,生炉子,在角落放上旧桌子,让晓桐有个写作业的地方,自我安慰说:“起码吃喝不用愁。”
站里有几条固定样线,要按表巡一圈,看有没有盗伐、盗猎和火点,顺带记动物活动痕迹。
老郑带他的第一天,把一本翻了边的巡护日志拍在他手里:“你去哪儿,就写哪儿。写在上面,才算来过。”
周启山认字不快,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出门前,他在本子第一页记日期、天气;回站里,把走过的路线、起止时间、看到的脚印、粪便、弹壳、烟头,全写进去。
哪段林子发现过钢丝套,他用红笔圈起;收走几只套索、几枚弹壳,他在后页单独列一行。
后来站里发了取证包,里面有透明证据袋和红色封条。别人塞进柜子就忘了,他一个个数,一卷一卷把封条编号起止抄在日志最后几页。
老郑笑他:“又不是刑警,记这么细干嘛。”
“写着,心里有数。”他只回了这句。
时间久了,周启山也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他本以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过去,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意外却让他的人生悄然改变。
那是1996年的初冬,白桦沟还带着硬邦邦的冷气,雪面结了薄壳,脚踩上去先脆响一声,再稍稍塌陷。
周启山沿着样线往山坳方向走,手里握着登山杖,习惯性地扫一眼两侧的树根和灌木底下,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和烟头。
拐过一片桦树林时,他停了一下。
雪面上有一长串拖痕,从林子里斜着划出来,宽窄不均,间或有几点深色的斑,一开始不明显,再往前走,颜色就从浅褐变成了暗红。
他蹲下,用手指在一小块干涸的血迹上点了一下,指腹一粘,已经发硬,但不算太旧。
拖痕尽头是一棵被磨得发亮的冷杉。树干一截皮被生生剥掉,底下露出新鲜的木纹,树根处套着一圈钢丝。
钢丝被拽得很紧,弯成一个死扣,旁边的雪面上有凌乱的爪印和翻滚痕迹,能看出之前有过一场剧烈的挣扎。
周启山把登山杖插在一边,顺着更浅的一道血迹和拖行印继续往山坳里走。风一压,带来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兽膻味的气味,钻进鼻腔,又冷又腥。他加快了脚步。
山坳不大,被几块巨石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小洼地。雪被压得乱七八糟,中央趴着一头母熊,毛色发褐,体型不算最大那种,但压在雪里仍像一团巨石。
钢丝套勒在它右前腿根部,几乎嵌进了肉里,周围的毛被血浆糊成一块,雪被染成大面积的暗红。
母熊胸膛起伏急促,嘴里发出低低的喘息声。它身侧缩着两只小熊崽,个头不过中型犬大小,肚子瘪着,毛发乱糟糟的,一只眼睛半闭着,时不时抖一下,发出细小的哼声。
02
周启山在洼地边缘站了几秒,盯着那圈钢丝套,又扫了一眼四周地形,心里算了一遍退路和方位。按规定,遇到大型猛兽,第一选项是避让上报,不是靠近。
但钢丝套的扣已经勒到骨头边缘,再不处理,这头母熊撑不过几天,两只幼崽只会更快熬死。
他把背包放下,先从侧袋里摸出厚皮手套套上,又掏出钢丝剪和一根短铁棍。鞋底在雪里踩出两个稳稳的坑,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慢下来,一步一步往母熊方向移。
母熊察觉到了,头略微抬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发闷,像是胸腔里漏气。
它试图撑起身体,右前腿一动,钢丝带着血肉又往里切了一分,它立刻又倒下去,雪面上溅出一小片新鲜的血点。
“别动。”他在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他绕到受伤那侧,从背后靠近,把短铁棍插进钢丝扣和皮肉之间,借力撬出一条缝,然后用钢丝剪对准最紧的那一段。
钢丝很硬,剪口咬上去,他手腕一抖,钢丝只是微微一颤。他咬紧牙关,再用力,剪口终于卡进了金属里,发出一记沉闷的“咯吱”声。
扣一松,钢丝弹开一截,一圈血立刻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母熊痛得挣了一下,后腿乱蹬,小熊崽被它带着挪了半步,发出尖一点的叫声,又立刻缩回母体下方。
周启山退半步,让它把这一阵痛忍过去。等它再一次趴下,他迅速用铁棍固定住钢丝剩余部分,剪断,整圈钢丝终于从腿上脱落下来。皮毛下那一圈勒痕触目惊心,肉翻出来,边缘发白,中间是被冻住的血。
他丢了钢丝套,从背包里翻出小急救包,撕开碘伏棉片,小心避开眼睛和鼻子,把棉片贴在伤口周围。碘伏一接触破口,母熊又是一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
棉片用完,他拧开一小瓶药粉,对准伤口缓缓倒下去。白色的粉末落在血肉上,一瞬间被浸成淡粉色,散出一股药味,和血腥、毛膻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包扎时,他用宽绷带绕过伤口,动作尽量利索,把布条拉紧又不至于完全勒死血流。
“再忍一会儿。”他低声说,知道它听不懂,但手上还是不自觉慢了一点。
包扎结束,他把沾血的棉片、用空的药瓶和剪下来的钢丝套集中拾起,连同一旁被踩乱的雪面、拖行痕迹,一并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用取证包里的塑料尺量了量钢丝粗细和套圈大小。
做完这些,他掏出一只透明证据袋,把钢丝套、带血的棉片和几枚散落的烟头一起装进去。
用手抹平袋口上的红色封条,把封条压紧,顺手在侧面空白处写上日期和大致位置,心里已经在想回站后要在日志哪个页码上补一条。
他退回到洼地边缘,从背包最底下摸出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包牛肉干,撕开包装,分成几小块,尽量往较远的石头旁边抛。
食物落在雪上,发出几声闷响。母熊的鼻翼轻轻动了动,幼崽也抬了一下头,似乎被味道勾住,又马上把头缩回去。
周启山没有再靠近,他把背包重新挎好,倒着步子退出洼地,直到视线被几棵树挡住,才转身沿原路走回巡线。
身后山坳渐渐被风雪声盖过去,只剩他鞋底压在雪壳上的一串细碎响动。
03
那天救完熊,回到白桦沟保护站时已经天擦黑。屋里炉火还没烧起来,墙角潮气重,他先把背包卸在桌上,把证据袋摆好,一张张核对照片和笔记,把钢丝套的位置、规格、封条编号按顺序写进日志。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笔尖落在纸上,最后写下的是那串红色封条上的数字。那种印刷体的字体、前面的字母缩写、后面的流水号,让他突然想起另一个夏天。
那年是雨季。
学校通知说,镇上有英语比赛,要选几个学生去参加。晓桐被老师点了名,前一晚就把铅笔、橡皮、词汇书排在桌上,反复确认。
出发那天,她穿了那件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小书包,在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爸,我晚上回来给你说题。”
送孩子的,是镇里临时代的中巴。司机戴着棒球帽,脸晒得发黑,报了个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那张车牌。
按行程,车中午前就会回来。
他那天在山上巡线,对讲机信号时有时无。下午三点多,他刚从一个观测点下撤,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声音,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被风切断。等信号再稳定,是学校的电话,声音很急,只说“出事了”“你赶紧下山”。
赶到河湾时,岸边已经站了一圈人。河水因为雨季涨得很满,带着泥,颜色发浑。有人指着下游说打捞过了,有人说看见孩子在岸边跑,又有人说没看清。
最后上岸的,是一个鼓鼓的书包和一支从水里捞出的铅笔。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练习册泡成一团,墨水晕开一大片,看不出字。
他蹲在河边,伸手去摸那只书包,布料冰得透骨。
从出事到出具结论,用了不到一个月。
派出所给出的结果是:学生课外活动期间自行到河边玩耍,脚下一滑落水,未见他人违法犯罪迹象。通知书打印好,贴在一叠案卷上,让家属签字。
他拿着笔站了很久,才在“已知悉”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没有马上走,而是问能不能看一下具体材料。民警皱了皱眉,说程序已经走完,东西都在档案里,不看也不影响。他不说话,只站着。
对方叹了口气,让人从里屋搬出一摞复印件。
那晚,他把复印件带回保护站,小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纸摊在桌上,影子压得很重。
询问笔录里,老师说发现孩子不见时已经靠近镇口,时间写着“十一点四十五”;同车学生有人说看见晓桐下车去买水,有人说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谁也说不清最后一眼是什么时候。
他往后翻,看到“现场勘验笔录”。
第一页写着到达时间和天气,第二页是对河岸地形的描述,第三页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页脚有小号页码:第五页、第六页……他顺手翻过去,下一张却直接变成了“第八页”。
中间夹着一张复印得发灰的纸,边缘明显被裁剪过一截,只剩半行字和一个断掉的编号。半行字从“……在河堤南侧发现……”开始,到“……痕迹待进一步核实”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沿着断口摸过去,纸边硬硬的。
第二天他带着这摞复印件回派出所,问那张缺角的纸是怎么回事。
负责的民警看了一眼,说是复印时卡纸剪掉了边,不影响内容,又从电脑里调了一遍,给他重印了一份。
新的那份,页码顺了,缺页不见了,那句“痕迹待进一步核实”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很工整的句子:未发现其他可疑痕迹。
他没说话,把纸收回信封里。
那天回站里,老郑在门口抽烟,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要不,你把这活儿辞了,换个地方,别在这山沟里堵着。”
他只是摇头。
老郑以为他是舍不得埋在山坡上的那块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不开的,不止是那座坟。
“这件事没完。”这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从那以后,他做事更慢,也更细。
巡逻回来,他不再只写“今天走了哪条线”,而是把具体时间精确到几分,哪一处坡上见到哪一种粪便、哪一截林子里发现一根烟头,都单独列一条。
每次用取证包,他都先在日志最后几页写下那一卷封条的起止编号,再在旁边括号里写上“未用”“已用几张”“装何物”。
证据袋装了东西,封条一贴,他会再拿笔在封条一角写上自己的名字首字母。
别人看不出有什么用,他心里却踏实一点。
数字不会自己消失,盖过去的字总能看出痕迹。
他留在这座山里,一方面是因为看着晓桐埋在不远的坡上,离开像是把她彻底丢下;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知道,当年那一页纸上遮掉的东西,跟这片林子、这些路、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痕迹,可能有某种关系。
他能做的不多,只能把手里这点事情记得更清楚一点。
04
救完那头母熊后的几年,白桦沟的冬天一茬接一茬地过去。雪照样厚,风照样狠,巡护路线也没变多少。周启山的本子越写越厚,封条编号在最后几页排成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年入冬前,县里的野保站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屏幕那头,一个年轻技术员说近期有科研团队在做熊类活动监测,在周边几个林区放归了几头佩戴项圈的公熊,项圈里有定位和传感器,让护林员遇到时不用惊慌,保持距离上报就行。
会后,野保站又发来一份简易说明,列了几种常见项圈的样式:有的是橡胶包金属,有的是裸露的不锈钢环,宽窄各异。末尾特别备注了一句:如发现项圈损坏或动物行为异常,请及时汇报。
差不多同一时间,山下村里也开始传一种不太一样的说法。有人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东西翻垃圾桶,有人说在地头远远看见一团黑影,一动就是整棵树那么高。几天后,传闻升级成:“东沟有人被熊追了,差点咬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赶集的老太太都在念叨“最近上山危险,有熊伤人”。
老郑上山前,把一截烟按在门框边的烟灰缸里,嘴里嘀咕:“人一多,话就不靠谱。”说完还是把对讲机电量检查了一遍,嘱咐他少往偏线跑。
第一次正面看见那头公熊,是在一条并不算偏的样线上。
那天雪不大,天阴得厉害,山谷里像罩了一层灰。周启山沿着老路走,刚过完一处风倒木,就听见对面山坡上雪面有轻微的滑动声。他抬头,看到对面坡上站着一团黑影。
成年公熊,肩背高,毛发在阴天里看不清细颜色,只能看出一块完整的轮廓。它没有立起,只是四脚站在雪里,头略微偏向这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相距三十多米,风向从侧面刮来,它应该闻得到人味。按常理说,熊要是不高兴,会直接转身进林子,或者发出一两声警告的吼叫。但它什么都没做,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悠悠往更高的坡上走了,脚印一串串印在后面。
周启山站在原地,直到那团黑影彻底被林子吞掉,才往前走。他在本子上记了一条:某日某时,某处样线,对面山坡发现成年公熊一头,距离约三十米,无攻击性,行进方向北偏东。末尾,他特意加了一句:疑为科研团队项圈个体,未见明显伤残。
之后几天,他总能在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方位,看见类似的画面。
有一次是下午两点,他刚沿着林线走到一块裸露的石坡,就看见那头公熊站在更远一点的山脊线上,身体侧过来,恰好能看见脖子一圈颜色略深的带子。那带子在雪光映着下闪了一下,像是不锈钢反光,又很快被毛发遮住。
还有一次天气更糟,风雪大得对讲机里都是杂音。他顺着惯常路线走到一个岔路口,习惯性往右拐,却在脚刚抬起来时,下意识往左上方看了一眼——一团黑影正蹲在上面。
公熊没有站起来,四肢收拢,像一块蹲在雪坡上的石头。它没有往下靠,只是那么待着,头微微低着,看不出表情。
固定的时间,类似的位置,总在他巡到某一段的时候出现,走过那一段后又消失。
像是在看他有没有走那条线,又像是在守着什么看不见的界。
村里的话越说越吓人,有人添油加醋,说“熊记仇,它认路,上次谁砍了树,它记得清清楚楚”。也有人摆手,说那是野保站放出来的“试验熊”,身上有东西,专门查人。
在这些讲法之间,周启山反倒渐渐生出另一种更温和的解释。
那头母熊被救时,两只小崽还不到一只狗大。按这些年的时间算下来,如果活下来了,现在差不多也到了成年公熊的体型。
救治时,他离得那么近,药味、血味、人的味道混在一起,母熊眼睛一直盯着他。他退开后,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记住。
现在这头熊,行进路线总绕着当年那片山坳一带打圈,活动范围跟他记在本子上的当年母熊活动区有部分重合。
再加上野保站那份说明里反复强调的“佩戴项圈个体”,让他不得不往“科研个体”的方向去想——项圈可能有问题,反光不正常,信号也许断断续续,它跟着巡护员,未必是要伤人,很可能是把他当成某种稳定的参照或者补给。
毕竟,他在山里不止一次留下东西。
冬天实在冷得厉害时,他会把吃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埋在一块石头下;碰上有受伤的小动物,他也会留下点肉干,算不上多,但味道总归是有的。
这些想法并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而是在一遍遍远远对视之后慢慢堆起来的。
每次回到站里,他把看到的时间、位置、方位角写进本子,写着写着,心里的那股生硬劲儿也缓了一些。
如果这真的是他当年救过的那一窝里长出来的一头,绕着山打圈几天,最后盯上他,也不能算完全没道理。
他不至于放松到不带防身工具上山,但握柴刀的力道比最初轻了一点。对讲机响起时,他不再第一反应就说“遇到熊了”,而是先报一个大致方位,再补一句:“目前看没攻击性,像是佩戴项圈的那种。”
这种微小的松动,让老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也让站里那股紧绷着的气氛慢慢松开了一点。
05
风像是从另一座山被整块推过来的,树冠压得很低,白桦沟上方的云一团团地翻。
成年公黑熊站在他前方二十多米的雪地里,背对着林子,正面朝着他。它比前几天站得低了一点,四肢分开,像是专门算好角度,堵在他必须经过的那条线正中间。
风从侧面刮过来,把它身上的毛吹得一缕一缕往后倒。那一刻,两边的树、头顶的云、身后的风全都往后退,只有那团黑影像钉在雪上。
周启山停下,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那把柴刀,指节捏得发紧。
按以前的经验,这个距离已经不算安全。熊如果要冲过来,他连退两步的时间都未必有。
可它没动。
它只是在他停下的同时,也缓缓往下一坐,屁股压进雪里,前爪撑着,像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让它的脖子比刚才更显眼了一截。
周启山这才清楚地看见那一圈不该出现在野生熊身上的东西。
一圈宽宽的带子,从肩背上方绕过脖子,颜色比毛发要浅一号,在雪光下隐约亮了一下。
体型、位置,再加上野保站之前发的那份说明,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果然是项圈个体,科研团队放归的那几头之一。
要真是这样,至少说明它不是完全失控。
这种放松只持续了两秒。
熊缓慢地抬起头,又更慢地低下去。
带子下方,一团挂在喉结附近的东西从毛发间晃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扣、也不是定位盒子,而是一个被磨得发旧的小挂件——大概巴掌一半大,用细绳穿着,绳子褪了色,原本应该是亮的,现在被风雪熏成发灰的暗黄。
挂件的外壳是一块透明塑料,中间夹着一张被剪成圆形的纸片,纸片上曾经印着鲜艳的小动物,现在颜色被磨得快看不清,只剩一团模糊的粉色轮廓。塑料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一角伸进来,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周启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拍。
他不用走近,也不用伸手,光是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是他亲手给女儿买的。
出事前一周,镇上的小卖部新进了一批这种便宜挂件,挂在门口晃来晃去。晓桐看着橱窗里的那只粉色小动物,眼睛亮得不得了,却没开口要。
他那天心情难得不算太差,就伸手取了一个,掏腰包买下来,蹲在站门口,帮她把挂件扣在书包拉链上。
从那以后,她出门就一直带着。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那天早上上车前,她在门口回头,书包在身后晃了一下,阳光在那个小挂件上一闪而过。
那之后,他在河边只找到鼓起的书包和泡烂的本子,挂件不在。
所有人都说,被水冲走了。
现在,它挂在一头公黑熊的脖子下。风声一下子变得很远,像被塞在棉花后面。
周启山感觉脚底被什么钉住,腿却在轻微发抖,握柴刀的手先是一松,刀柄从指缝里滑了一点,他又本能地攥紧,指节被冻得发白,连皮手套的缝线都快被他勒出印子。
熊还在缓慢地低头,仿佛是为了让他看清。挂件在它喉咙前方轻轻晃着,每晃一下,绳子就勒着那一圈毛动一动。
对讲机恰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老周,你现在走到哪儿了?”老郑的声音被风切得七零八落,只勉强能听出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声音卡在胸口,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耳朵里回响。
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停住。雪很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雪里轻微下沉,冰凉顺着鞋帮往上爬。
他慢慢蹲下,柴刀仍握在手里,却像是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沉得胳膊发麻。他的视线从熊的眼睛一点一点往下移,死死盯住那个挂件。
周启山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抖得发紧,牙齿不自觉磕了一下。
对讲机又响了一次,这回连呼吸声都听不清,只剩“……老周?……回话……”几段碎得不成句的音节。他伸手去摸腰间,却怎么也没摸到按键。
雪地里只听见风,从侧面刮过来,把他呼出的白气一股股撕碎。他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不......这不可能……”
喉咙又堵住了一瞬,他咽了咽,呼出的气在半空冻成一团白雾,话尾几乎被风刮散,只剩中间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雪地里:“那东西怎么会在它身上……”
06
周启山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蹲了多久。
手里的柴刀越捏越沉,指尖发麻,手心却出了一层冷汗。那团挂件在熊喉前轻轻晃着,像是故意要晃到他眼睛里去。
风猛地大了一阵,吹得他一个激灵。
对讲机里传来一串失真的噪音,又静了下来。他终于把手从腰间挪开,没去按那颗键,只是慢慢站起身来。
熊一直盯着他,看不出敌意,也看不出亲近,眼神里只有一种压迫人的沉静。
周启山试着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尽量慢,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台旧相机。手还在抖,镜头盖差点掉在雪里。他把相机撑在柴刀柄上,硬是按下了几次快门。
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熊耳朵抖了一下,头略微侧过,但没后退。
挂件在取景框里被放大,塑料外壳上那道裂纹和纸片上的粉色团影,被冻得发亮。
再靠近,就不是拍照,而是碰它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上前去够那团挂件,几乎等于拿命去换。熊哪怕只是本能地一甩头,他都承受不起。
他把相机缓缓收回胸前,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被刀片刮过。
熊像是确认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往他这边扑,而是转身,朝侧面的坡上迈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是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周启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脚踩进熊刚刚站过的坑,雪很深,他整只脚陷进去,只能扶着柴刀往上拔。
熊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段,就停一下,回头看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逃离,也不是简单的巡游——它的路线,几乎与他这些年画在本子上的某一条线重叠,只不过比那条样线更靠近山脊一点。
风更硬了,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砾。他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尽量保持一段距离。熊的脚印深深陷在前面,他踩在里面往上走,省力一些,也更稳。
绕过一片石滩,上了一个缓坡,前面的地形突然收窄,山脊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背风的小平台。
熊在平台中央停下。
它没有再走,而是转过身来,屁股对着山脊,头朝山谷。挂件又晃了出来,跟着它的呼吸一起轻微起伏。
周启山站在平台边缘,视线越过去。
下面是一个斜斜的山坳,再往下,是一条老旧的伐木道,早就废弃了,冬天被雪盖住,只在坡面上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浅痕。
那条老路,他在最早的时候走过几次,后来就被划出巡护样线之外,只在本子上留了两条记号。
现在,那条路旁边的雪被翻得乱七八糟。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可以看到几处明显的凹陷,其中一处雪被挖开一段,露出里头一截闪着冷光的金属。
钢丝套。
和当年他从母熊腿上剪下来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熊站在平台上,一动不动,像是某种活的路标。
周启山心里“咚”地沉了一下。
他没再往前挪,而是半蹲下,把相机对准下面那块被挖开的地方,一连按了好几张。换个角度,又拍了路边一截被车轮碾得很硬的旧土——冬天雪薄的地方,能看出下面早年的车辙印记。
那些痕迹,在他脑子里和另一处路边重叠在一起——河湾。
那张“痕迹待进一步核实”的半页纸,突然像被人从档案夹里抽出来,往他眼前一拍。
当年那句被裁掉的半行字,开头写的就是“在河堤南侧土路发现疑似车轮印记……”。
熊在上面站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他在看下面,而不是在盯着它。然后它把头侧过去,最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绕过平台,从另一侧的林子钻了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山坳里只剩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周启山在平台上足足站了几分钟,脚都冻麻了,才咬牙沿着较缓的那一边,往下走了几十米。
靠近那截钢丝套时,他没有伸手去碰。
套索被雪压着,只有一小段露在外面,粗细、扎法都跟他封在证据袋里的那几根毫无二致。旁边还插着一根断掉的细木棍,棍身上有刀削过的痕迹,尾部绑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像是某种标记。
离套索不远处,有几枚被踩瘪的烟头,牌子是他在案卷照片里见过的那种。
他把这一切统统拍了下来,又从背包里掏出新的证据袋,用树枝轻轻拨了拨,将两枚烟头和一小块红布装进去,封上封条。
动作结束,他抬头看了一眼平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他上来时踩出的脚印。
挂着挂件的熊,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知道,光凭一个挂件、一段老路和几根钢丝套,离“真相”还远着。
但他心里那个一直压着不说的念头,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
那晚回到保护站,他把拍下的照片导进老旧的电脑,放大、对比,又在日志最后几页重新抄了一遍今天用掉的封条编号。
字写得比平时更慢,每一笔都像刻。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终于拿起了对讲机和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只对着林业系统汇报“发现疑似科研个体活动”,而是拨了县局和野保站的电话,声音很干,却一句话一句话说得很清楚:
“白桦沟北侧旧伐木道附近,发现疑似盗猎现场,套索型号与过去案卷中记载相符。另,有一头佩戴非标准挂件的公熊出没,挂件疑似与多年前学生落水案相关,请求联合勘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你把坐标发过来。”
07
联合勘查比他想象的来得快。
三天后,雪还没化透,县林业局、野保站和公安一起上了山。车停在能上的最后一截路,后面的路靠脚。
周启山走在最前面,带他们按原路绕到那个背风的平台,再顺坡下到旧伐木道边。
雪被新翻过一遍,但钢丝套还在,烟头附近又多了几处脚印,是这两天巡逻队踩出来的。
技术员拿着测距仪和相机,反复拍照、量距。刑警队的人戴着手套,把钢丝套、红布条、烟头一一收入编号证据袋,标注时间、地点。
有人问他:“你说挂件是你女儿的,有什么依据?”
周启山把事发前后的细节讲了一遍,从小卖部门口那个橱窗,到站门口扎结实的那一刻,再到河湾边打捞上来的书包和后来的案卷。他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却一句没说“熊带我来的”。
那部分,他只是轻描淡写带过:“我在巡线时发现了一头佩戴非标准挂件的公熊,挂件样式与我记忆中的物件相符,所以沿着它的活动范围往下找。”
有人皱眉,有人把这句话记进笔录。
等所有物证封好,队伍往回撤的时候,刑警队长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当年那个案子,我们会再查一遍。你手里的案卷复印件,到时候也借我们看一下。”
案子重新启动的消息,比山上的雪融得还慢。
一个月里,他照常出巡、照常记封条编号,只是多了几次进县城的机会,每一次都是去配合法医和刑警做补充询问,辨认照片或签一些新的笔录。
当年的材料被从档案柜里翻出来,重新数字化,缺的那一页没有找到,但电脑里调出的原始记录里,多出了一条被“隐藏”的勘验内容:
——在河堤南侧土路发现疑似车辆频繁通行痕迹,胎印与某型号轻客车相符,附近捡获数枚烟头及玻璃碎片,待进一步核实。
那辆轻客车,车牌和型号,与当年接学生的中巴完全一致。
司机在案发后不久“外出打工”,多年来未归。几个和他关系近的人,则在另一宗非法狩猎案的材料中浮出水面——钢丝套、非法买卖野味、利用偏僻路段转运野生动物制品。
当年的“意外落水”,在这堆新旧材料对比之下,变得不那么单纯。
学校门口的监控,在那个时段确实断过电;河湾附近的监控,本就没有架设。几个学生的口供里,关于“有没有在中途下车”、“有没有靠近河边”的细节也被重新核对,有一两个孩子模糊地提到,车曾在离河不远的土路上短暂停过,“好像有人上来搬东西”,之后才继续前进。
那些当年被忽略、压下、磨平的细节,随着新的物证一点一点往上冒。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是入春后的一个阴天。
刑警队的人没在电话里说太多,只是通知他去县局一趟。
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他听他们把重组后的经过讲了一遍:
那天车确实在河堤南侧的土路上停过,司机和两名同伙利用接送学生的机会,与盗猎团伙在那条旧伐木道一带接头,转运之前猎来的兽皮和内脏。
有学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吵着要下车,“去河边玩”,被放下车。是主动下去,还是被赶下去,证据已经无法还原。
可以确定的是,她掉进河里时,河面上漂着一些被切断的麻绳和破帆布,是用来捆东西的。有人听到了喊声,却没有立刻施救,而是先处理车上的“货”,等再回到河边时,水已经把人和大部分痕迹带走。
后来,关于胎印和烟头的那条勘验记录,停留在“待进一步核实”那一栏,没有被写进最后的结论。案卷合起,盖章,归档。
那些当事人里,有人已经在另一宗案子里被判刑,有人流窜在外,有人死在山里。现有的证据,已经不足以把所有责任都还原到原样。
“如果现在重启程序,最多只能在原案后加一条‘存在重大过失’,对你女儿而言,性质还是‘非故意事故’。”队长说,“我们尽力了。”
周启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为什么当年不查”,也没有问“是谁把那一页压下去”。他只是把放在桌上的那个透明小袋子拿了起来。
袋子里,是那个挂件。
从熊脖子上取下来时,绳子已经被磨得快断,只靠最后两股纤维拴着。他用手指轻轻扶了一下塑料壳,壳里那张纸片微微动了一下,粉色团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我们做了鉴定。”队长说,“上面沾染的旧纤维,和当年你女儿书包上拉链的纤维材质一致,颜色值也在误差范围内。对我们来说,它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足以说明一件事——你记得没错。”
你记得没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慢慢压在心口,又一点一点沉下去。
从那天起,他不再每天晚上翻那摞案卷复印件。
春天来的时候,雪退到山腰,白桦沟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黑土。山脚下新长出来的草还很短,风吹过来有一股生生的腥味。
巡护路线照旧。
只是走到北侧那条样线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会多停一下,抬头看一眼那块背风的平台。
那天傍晚,他又在那儿看见了一团熟悉的黑影。
公熊站在平台边缘,毛发已经换季,显得比冬天薄一点。脖子上那圈带子还在,只是挂件已经不见了。带子下方的毛被磨出了一小圈印子,看得出曾经有东西在那儿晃过很久。
它低头往下望了一眼山坳,又把头抬起来,看向这边。
两者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但这一次,周启山没有握柴刀,只是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静静站着。
风比冬天柔和一点,从山腰往上爬,带着融雪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
不确定是在对这头熊说,还是对那条终于走完的查案程序说。
熊站了一会儿,似乎确认他不会再往平台那边靠,它便转身,沿着山脊缓缓走远,像踩着一条只有它自己看得见的路。
巡护日志的最后一页,他没有再加新的封条编号,空着的那几行,被他用一行小字填满:
“某年某月某日,北侧样线,远观成年公熊一头,佩带项圈,未见异常行为。天气晴,山风小。”
这行字写得很平静,没有感叹,也没有多余的形容。
合上本子,他把笔插回封条袋旁的那只简易笔筒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山还是那座山,雪线还在那里,只是他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有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风从裂缝吹过去,带着一点凉,也带着一点新鲜的味道。
(《44岁巡护员被280斤黑熊跟踪顶了7天,绝望掏出柴刀拼命,谁料,看清黑熊脖颈后,他直接跪在雪地里痛哭》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