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身护通途，热血铸丰碑——那年，我的战友何佰荗牺牲在前线

发布时间：2026-01-28 13:55:33  浏览量：7

舍身护通途，热血铸丰碑

——追忆人民英雄何佰荗烈士

文 / 程军州

老山，矗立于中国云南省文山州麻栗坡县天保镇船头口岸西南五公里处的中越边界骑线点，横亘在12号至13号界桩间的最高峰。这里属亚热带山岳丛林地带，高温、潮湿、多雾，旱雨两季分明。地形垂直差异极大，素有“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之说。驱车山中，常常山下暴雨如瀑，天地间唯余白茫茫的雨幕；行至山腰，雨势稍歇，浓雾却如乳白色的纱幔缠绕而来，将车身轻轻裹挟，使人恍若置身缥缈梦境；及至山顶，则往往云开雾散，脚下云海翻腾，头顶却已是碧空如洗，烈日当空。在此等环境中开拓与维护道路，其艰难险阻，超乎想象。

战区的道路网络，由主干线、备用线、迂回线构成，并与铁路、水路、航空运输紧密衔接，形成综合保障体系。道路，是这庞大体系的“大动脉”与“神经中枢”。战斗一旦打响，它便肩负起“送得上、运得下”的生死使命：向前，它是输送弹药、武器、油料、给养的生命补给线，关乎进攻的锋芒与坚守的耐力；向后，它是护送伤员撤离战场的生命通道，每一辆疾驰的救护车都在与死神竞速，为负伤的战友抢夺生机。在激烈的火力对抗中，双方较量的不仅是指挥与火力，更是后勤保障的韧性。道路的畅通与否，直接决定着战场力量的强弱。

1986年3月初，我连奉命派遣一个排的先遣分队，进入战区抢修公路。这里的山峦重重叠叠，终年被湿热与雾气笼罩，丛林恣意生长。通往老山的道路堪称“人间炼狱”——全程盘山而建，落差惊人，险象环生。其中“三转弯”等处，路宽仅容一车，一侧紧贴山体，另一侧便是深渊绝壑，且完全暴露在敌方炮火射程之内。山坡上植被被炮火撕扯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驾驶员们称这样的路段为“鬼门关”、“生死线”。

这条主干道危机四伏：敌人的炮弹随时可能将其炸出深坑；漫长的雨季里，暴雨山洪冲刷、山体滑坡、泥石流常常堵塞甚至冲断路基。我们筑城分队与兄弟部队、支前民工并肩昼夜守护着这条生命线。大家协同配合，统筹调度，向险而行，坚守着“敌炸我修，随炸随修”、“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信条，沉着应对一次次突发险情，力保道路畅通。

我筑城连在八里河东山下构筑的永备直瞄火炮工事之一。正前方远山就是越军小青山（越军直瞄火炮阵地）

1986年3月16日下午三时许，营教导员王建平同志踏着雨后泥泞来到连部。见我正伏案整理资料，他轻声唤道：“程指导员，忙什么呢？”我闻声立即起身相迎：“教导员，您来了，快请进！”他摆摆手：“不了，咱们外边走走。”营区外的大道在雨后泛着清冷的光，小龙山上的大榕树枝叶挂满水珠，宛如无数凝固的泪滴。我们一边聊着连队初到战区的情况，一边缓步前行，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点点水花。

行至一处僻静地，教导员忽然停住脚步，转向我，声音低沉：“程指导员，你们连何佰荗同志驾驶的挖掘机出事了……人，已经牺牲了。”

这噩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震惊与痛惜瞬间攫住了我。作为连队指导员，我们刚刚踏上阵地不久，一条如此鲜活、朝夕相处的年轻生命竟遽然消逝，一位亲如兄弟的战友转眼永诀，我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悲痛与难以言喻的负疚感。年初离开临潼驻地时，我曾在支部会上说过：“连队要齐装满员地开赴前线，也要一个不少地把大家带回来。”如今，这誓言已被无情地击碎了一个缺口。

教导员见我神情凝重，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悲痛的消息，连队官兵感情上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做好疏导工作、稳定部队情绪这副重担，你要挑稳当啊。”我强抑心潮，从悲痛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坚定地回答：“请教导员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好所有善后事宜。”

与教导员分别后，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返回营区，脑海中急速思考着如何向全连通报这一噩耗，如何做好官兵的思想工作。一个清晰的“应急响应方案”在我心中逐渐成形。

当日黄昏，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老山群峰的轮廓，将连绵山峦勾勒成一片沉默的剪影。雾气自谷底升腾，如薄纱轻绕林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哀伤。

夜色渐深，设在简易帐篷中的连指挥所里灯火黯淡。遵循“分层传达，骨干先行”的原则，支部扩大会议在此召开。我沉痛地向与会骨干宣布了何佰荗同志壮烈牺牲的消息。空气仿佛凝固了，每张坚毅的面孔上都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紧锁的眉头和黯淡的眼神。我继续道：“何佰荗同志在抢修前线公路时，挖掘机刹车突然失灵。危急关头，他将生的希望推给战友刘伟，把保护国家装备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光荣牺牲。他的行为，深刻诠释了‘忠诚、奉献、英勇、不怕牺牲’的老山精神。要求全体干部骨干务必坚守岗位，保持高度警惕，带领战士们化悲痛为力量，做到：失去战友不消沉，面对伤亡不恐慌，遭遇突发有定力。”会议一致决定，应对此事的原则是：统一领导，稳妥有序，人文关怀，战备不懈。

究竟何谓英雄？英雄，正是从那普通一兵中涌现——是枪林弹雨中高举战旗、毅然冲锋在前的人；是危难来临之际，挺身逆向而行的人；是生死一瞬，将生机留给战友、把危险留给自身的人；是甘愿以身许国、誓守疆土安宁的人！

翌日，在一片山峦叠嶂、丛林掩映的空地上，全连官兵肃然列队。我立于一方土台之上，声音低沉而饱含力量：“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是要通告一个沉痛的消息：我连何佰荗同志驾驶挖掘机，在抢修通往前线的公路时，因机车刹车失灵。危险降临的瞬间，他奋力将副操作手刘伟同志推出驾驶室，自己却随机车坠下悬崖，壮烈牺牲。”

“同志们，何佰荗同志的牺牲，是用生命践行了报效祖国的誓言；是用鲜血浇灌了南疆国门前的这片红土地；是用年仅二十六岁的青春，在老山谱写了一曲烈火般的生命之歌。他无私奉献的精神，将在战火中永恒绽放！”

“他向死而生的壮举，深刻诠释了军人的价值：不在于安逸享乐，而在于奉献担当；不在于个人索取，而在于默默付出。希望大家以英雄为镜，砥砺前行，坚决完成战区赋予的各项保障任务！”

军人大会结束后，一阵山风掠过小龙山的丛林，卷起层层落叶，更在每个人心头添了一份肃穆与悲壮。

连队随后成立了何佰荗同志英雄事迹报告小组。

何佰荗同志，四川省长寿县人，1982年入伍。他政治立场坚定，军事技术过硬，专业技能精湛。1985年底，他已超期服役，本可解甲归田。但当听到部队即将赴滇轮战的命令后，他热血沸腾，立即向连党支部请战：“我请求继续留队，我要上前线报效祖国！”怀着炽热的情感，他接连递交了三份请战书。连队考虑到他是优秀的机械操作手和技术骨干，研究批准了他的请求。他随即全身心投入战前准备，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操作机械精益求精。在开赴前线的长途机动中，面对复杂路况和繁重的装备保障任务，他展现出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极强的责任感，每到集结地，不顾疲劳，悉心检修、擦拭机车，并帮助新操作手熟悉装备。全程总结时，何佰荗同志被评为模范先进个人，荣获连嘉奖。

3月16日午后，天空阴沉，浓云密布，阳光难以穿透。空气闷热压抑，山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何佰荗驾驶的74式挖掘机，在通过一段坡陡弯急的狭窄路段时，因连续制动导致刹车系统失效。机车在重力作用下沿坡加速下滑，方向失控，几步之外便是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何佰荗同志做出了舍己为人的伟大抉择——他用尽全力将同车的副操作手刘伟推出驾驶室，使其跌落在道路内侧的安全区域，得以生还。而何佰荗本人，在仍有跳车逃生机会的情况下，为了尽可能保护价值重大的国家重型装备，毅然留在了操作岗位上，试图采取紧急措施挽回危局。最终，一切努力未能奏效，挖掘机滑出路面，坠入深涧。何佰荗同志随车壮烈牺牲。被他推出的刘伟同志仅受轻伤。

今天，当我们再次站在麻栗坡的群山之巅，凝望那条他亲手参与抢修、蜿蜒伸向远方的道路，仿佛能看到他未尽的使命，感受到他未尽的牵挂。他的姓名，已深深镌刻在这条通往胜利的通途之上；他的忠魂，将永远守望着这片用生命与热血捍卫的巍巍青山。

我们随即召开连队支部会议，做出如下决定：

1. 人员调整：

立即派遣一组（两人）挖掘机操作手前往前沿补充技术骨干，并将刘伟同志接回连队驻地，做好其心理疏导与安抚工作。

2. 报请功勋：

上报上级，申请批准何佰荗同志为革命烈士，并为其追记战功。

3. 开展学习：

在全连范围内迅速开展向何佰荗烈士学习的活动。

展开一系列行之有效工作：

情感疏导：

我深知，何佰荗生前所在的班、与他朝夕相处的副操作手刘伟，以及他的同乡战友，是此刻最需关怀的重点。全连军人大会上，许多战友在队列中泣不成声。多年同吃一锅饭、同住一间屋，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生活中形影不离，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这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令人心如刀绞。除了巨大悲伤，难免会产生悲观、恐惧等负面情绪。帮助他们逐步走出阴影是关键。为此，连队为重点关注的战士安排了干部、班长、党员与之结对，开展“一帮一”关怀活动，通过倾听、交谈、鼓励，共同化解心结。

倾听与接纳：

晚饭后，我约刘伟到营区旁的小路散步。我问：“刘伟，回到连队，心情平复些了吗？”他声音低沉：“3月16日那天，从早上8点出车，作业一直很顺利。中午转场时，刹车突然失灵……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没能帮上何班长的忙……”说着，他哽咽落泪。我静静地听着，任他倾诉——敞开心扉本身，就是疗伤的过程。待他说完，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感受到连首长的倾听与理解，这对他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肯定与共情：

我走进何佰荗生前所在的一排一班帐篷，室内气氛凝重如秋雾。战士们起立，我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坐在了何佰荗的空铺上。面对神情迷茫的战士们，我说：“今天，咱们班开个追思会吧。”大家围坐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起与何佰荗共同工作生活的点滴。入伍不到一年的杨峰利说：“我第一次冬天夜里站岗，就是何班长带的。他把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身上，让我站在岗亭里，自己却挺立在寒风中。他那严整的军姿和暖心的关怀，我永远忘不了。”何佰荗的战友情谊，是战火淬炼出的钢铁纽带，每一句回忆，都传递着无声的思念。

引导与精神重建：

我叮嘱一班长陈欣海整理好何佰荗的遗物，并让刘伟协助。在整理前运后留的包裹时，发现了一封何佰荗未及寄出的家信。信中写道：“爸爸妈妈：见字如面。儿子随连队已到老山战区，很快将执行新任务。自穿上军装那天起，便已以身许国。今南疆战火起，儿当赴汤蹈火，守卫国门。请二老放心，待儿立功授奖的喜报，待儿从前线归来，再翻新家里的旧房……”我向战士们读了这封家书，接着说：“生命诚可贵，精神永长存。我们要继续完成何佰荗同志未竟的事业。”

持续关怀与支持：

连队将刘伟同志列为连、排、班三级重点关怀对象，在日常操课、工程作业、饮食休息中，都有骨干主动陪伴、关心，确保不让经历心理创伤的同志感到孤独，让他在集体温暖中逐步康复、融入。

连队迅速全面展开行动：

· 建立战地文化阵地：

依托英雄事迹报告小组（刘伟是其中一员），展示何佰荗烈士日记，开展全连大讨论：“假如我遇到何佰荗同志当时的险情，该怎么办？”

· 实战化训练升级：

针对此次暴露的装备故障问题，加强夜间复杂地形操作训练、装备突发故障应急处置演练，以及战场自救互救训练。

· 落实家属关怀：

由副指导员孙提云同志配合工兵团相关干部，负责护送烈士骨灰回乡，并做好烈士亲属的抚慰工作。

英雄，并非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是平凡人在关键时刻的非凡选择；战友情，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生死关头以命相托的信任。何佰荗同志“将生的希望留给战友，将危险留给自己”的无私精神，已深深熔铸为筑城连的“连魂”。全连将士将他无私奉献的精神化作完成任务的号角，奋力继承他未竟的事业。

在一年半的轮战期间，全连多次在敌炮火威胁下，利用雨雾掩护，于暴露地段的“三转弯”生死线上搭设防护网；曾冒着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连续奋战五昼夜，抢通被山洪冲垮的猫猫跳路段，确保前线公路生命线畅通无阻；更在敌军直瞄炮火覆盖下的八里河东山“卧虎岗”、马鞍山等地，成功构筑了数座坚固的直瞄火炮永备工事；随后又在茨竹坝完成了火炮进出路及炮位构筑工程。全连官兵始终牢记“祖国在我心中，重任挑在肩上”的誓言。

硝烟散尽，任务完成。部队即将凯旋。清晨，薄雾如往昔的硝烟，萦绕在老山的沟壑之间，将苍翠山峦染成一片肃穆的灰白。山脚丛林中，几声鸟啼划过寂静，更添几分悲怆。全连官兵列队，向烈士英灵庄严告慰：

· 上级已批准何佰荗同志为革命烈士，并追记三等战功；

· 我连被云南前线指挥部评为“模范阵地，模范管理”先进单位；

· 连队被集团军授予“集体二等功”；

· 全连共有二十余名官兵荣立一、二、三等战功。

踏上归途前，一种无形的情感牵系着全连官兵的双脚——大家都渴望到战友牺牲的地方作最后的告别。我带领连队，拂去征尘，乘车前往何佰荗烈士牺牲地。

远山连绵，轮廓温柔，如母亲的怀抱，蕴藏着无尽的眷恋。全体人员肃立。我怀着沉痛的心情，代表连队敬献花圈；刘伟代表烈士所在班敬献花束；班长点燃香烛；通信员将一瓶白酒缓缓洒在烈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我发出口令：“立正！脱帽！默哀三分钟！”

青竹叶上，露水晶莹如未落的泪珠，在微风中轻颤，仿佛低诉着离别的哀愁与无言的呼唤。这告别，不仅是痛惜牺牲，更是对和平的珍视；不仅是缅怀，更是一份铮铮誓言：英灵永驻心间，精神薪火相传！看，南疆连绵的青山，烈士的忠魂正被漫山遍野盛开的红杜鹃与老山兰簇拥着，依偎着神圣的老山，相伴着永恒的星辰，永远守护着祖国南疆的国门！

一首《送战友》，唱出了战友间最真挚深沉的情感与无言的伤感。全连官兵齐声唱响：“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啊……我亲爱的战友！”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寄托着无限的哀思，也昭示着不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