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古为徒】西裱褙胡同23号
发布时间:2026-02-06 03:50:00 浏览量:1
【与古为徒】
作者:杜卫东(《小说选刊》原主编)
西裱褙胡同23号,是北京的一处地名。然而如果你按图索骥,八成会迷失方向。那天,我和妻在那附近盘桓多时,苦寻无果,还是一位执勤的警察抬手一指:“于谦旧宅,灰墙小院便是。”原来,近在咫尺。
插图:晨堪
也难怪,旧的巷子早已消逝,唯余这座小院,如一枚古朴的书签,镶嵌在建国门商圈的玻璃幕墙之间。小院不大,门宽一庹,墙高七尺。一对圆鼓形狮子门墩,昭示着明代武官或功名之家的规制。蓝色门楣下,黑底金字的“于忠肃公祠”匾额赫然在目,与周边林立的高楼遥遥相对,有点梦幻。过去与当下,沉寂与繁华,就这样奇妙地组合在同一时空。
旧宅正厅挂着于谦像,阳光穿过窗棂,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使人不禁生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感慨。于谦是著名的民族英雄,永乐十九年中进士,授御史。据《明史》记载,他“风骨秀峻,音吐鸿畅”,因阵前痛斥汉王叛乱而声震朝堂,得到明宣宗赏识。随后巡按江西平反冤狱,从七品御史擢为三品兵部侍郎,巡抚晋豫两省,一干就是十八年。于谦后人捐赠的文物中,有他巡抚晋豫期间的私人账本残页,连续多年记录“薪俸折粟××石,发陈留县粥厂”的字样。据史料记载,于谦“巡抚河南山西十余年,未尝携家眷,每食惟青菜豆腐。遇灾变,辄旬月不入寝”。
说实话,置身小院,我们很难将眼前的情景与历史对接:两省巡抚、兵部尚书,最后官至从一品少保,近三十年的“高干”,竟只守着这一处宅子,宽不过四十步,长不过四十步。景泰帝曾赐其豪宅,于谦坚辞不受。他的母亲和妻子皆殁于小院,因他忙于地方赈灾抚民,皆未见最后一面。
于谦的清廉融入骨血。太监王振专权时,官场贿赂成风。他回京述职,同僚深知其品性,劝他,即便不送金银,也该备些地方特产以求自保。于谦淡然一笑,袖袍一抖,说,我这不是带了两袖清风吗?他的坦荡触怒了王振,于是被罗织罪名、打入死牢,晋豫百姓闻讯,纷纷进京为他鸣冤。王振胆怯,又编了个理由放了于谦。
展厅原是旧时居所,历经世事变迁,实物遗存不多,有北京保卫战明军用过的长炮、于谦在山西治水时铸的犀牛,它们穿越五百年时光,默默地躺在展柜中供人凭吊。访客不多,人们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岁月深处的英雄。我随手翻看桌上的留言簿,一句感言令我心有戚戚:“51岁以前,于谦杰出;51岁以后,于谦伟大。”诚哉,斯言!于谦的杰出,是才干与操守的折射;于谦的伟大,在于危难之际以身许国的决绝。
于谦51岁那一年,早已觊觎中原的瓦剌部首领也先因对边贸、赏赐不满,大举攻明。明英宗在太监王振的怂恿下仓促亲征,于土木堡遭瓦剌军合围,明军溃败,英宗被俘,史称“土木堡之变”。
天子被俘,最高决策系统“停摆”,带来的混乱不仅是空间上的迷失,更是心理上的绝望。面对席卷而来的数万铁骑,有人主张迁都南京。
时任兵部侍郎的于谦闻言厉声道:“言南迁者,可斩也!”
因为他清楚,一旦南迁,就等于公开承认朝廷已无力守护北方大片领土,北方的军事防线将不战自溃。在瓦剌的扶植下,英宗朱祁镇可入主紫禁城,建立起傀儡政权,中国从此划江而治。靖康之耻、衣冠南渡,是沉痛的历史记忆,若重演,大明王朝将沦为第二个南宋,失去的不仅是国土,还有凝聚人心的民族大义。
于谦在朝堂的一声断喝,不是政见不同的争辩,而是守护千年文脉的宣言;不是弄权邀宠的表演,而是化身为剑的担当。有些土地,一寸也不能丢;有些尊严,一丝也不能让;有些责任,一步也不能退。
随后,于谦拥立郕王朱祁钰继位。彼时,朱祁镇被也先挟持,屡屡命令守边将士开门迎驾。开门即是献城,献城便是投降,明军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新君确立,局面即刻逆转。据《明史》记载,大同城下,瓦剌军蜂拥而至,数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两边,中军闪出一辆车辇,英宗端坐其上。瓦剌军大喊:“你家天子驾到,还不开城跪迎?”守将昂首应答:“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
此刻,我伫立在小院正房前,眼前晃动着于谦在北京德胜门奋勇抗敌的身影。当大明王朝危如累卵时,是他接住了下坠的乾坤,以一座孤城为战场,重新托举起一个民族不屈的灵魂。北京保卫战取得胜利,景泰帝要赐他双俸、豪宅,于谦不受,象征荣宠的蟒衣、宝剑却难以推脱。于是,于谦在家辟出这间正房,将皇帝的赏赐沉入箱底。返身时,接过家人递过的铜锁,亲自锁定。然后,后退三步,躬身一拜。一把锁,锁住了满室华光。
七年后,被也先放回的英宗复辟,史称“夺门之变”。于谦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以极刑。他丝毫不惧,早有诗表明心迹:“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锦衣卫抄家时,除正房箱中放置的蟒衣、宝剑外,家无余财,只有卧室横梁上有个小布包,里面有三两碎银、一张纸条:“此俸禄余银,留作城门老卒药费。”
来时匆匆,未备鲜花。一阵风起,有金黄的银杏叶在眼前飘过,看似凋零,却不觉凄凉,因为每一片落叶都收藏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它们随风而舞,有的轻轻贴上摩天大楼的玻璃,有的默默落在小院的地上。我拾起两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把它们供奉在于谦像前。先生一生清廉自守,晚辈用两片金叶遥寄追思,或许正契合先生的心境吧?
正是下班时分,比邻的大厦中走出一群群年轻人,他们不时将目光投向小院。感谢城市的规划者,在钢筋水泥的峡谷中留下这一扇虚掩的历史之门。走上十里长街,我仍忍不住停下脚步向小院凝望。
永恒,也许就在一次次的回眸中。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