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人身上的罪孽,有的人,身后拖着长长的黑影
发布时间:2025-11-11 10:57:43 浏览量:35
我叫陈驰,一个平平无奇的快递员。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平平无奇的,那就是我的眼睛。
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是鬼,也不是神仙。
是人身上的罪孽。
这玩意儿听起来玄乎,但对我来说,就跟看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一样稀松平常。
那是一种黑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墨汁的东西,从人身上弥漫出来。
撒个小谎,骗同事说自己堵车了,身上就会飘起一缕淡淡的灰烟,风一吹就散了。
背后说人坏话,捅个软刀子,那黑气就浓一点,像抽了一根质量不好的烟。
至于那些更严重的……
我见过一个男人,衣冠楚楚,开着豪车,身后却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黑影,像一条黏稠的、甩不掉的尾巴。
那黑影在地上拖行,所过之处,连阳光都好像黯淡了几分。
后来我在社会新闻上看到了他,非法集资,卷了上亿的钱跑路,无数家庭因此破碎。
原来如此。
从那天起,我就把这能力当成了一个秘密,一个有点恶心但偶尔有用的预警系统。
它让我对人性没什么期待。
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放眼望去,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着点黑色。
纯白无瑕的人?
我只在我刚出生的外甥身上见过。像个小灯泡,干净得晃眼。
可惜,他长到三岁学会了为了多吃一块糖而假哭,身上也开始冒灰烟了。
我对此感到麻木。
直到我遇见刘老太。
那是个很普通的下午,我接了个同城急送的单子,给一个叫刘琴的收件人送一份文件。
地址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各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我敲了敲那扇斑驳的绿漆木门。
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她很瘦,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和善。
“是陈驰师傅吧?辛苦你了。”
她接过文件,又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我。
“天这么热,喝口水解解渴。”
我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目光却凝固了。
就在她递水给我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从她那瘦小的身躯里,延伸出一条……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影”了。
那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它不像那个金融骗子身后拖着的“尾巴”,有具体的形状。
刘老太身后的黑暗,是一片深渊。
它没有边界,仿佛与整个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粘稠、死寂,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这是做了什么?
屠城了?还是灭国了?
我送过上万件快递,见过各式各样的黑影,最黑最长的那个,也就是刚才说的金融骗子。
可跟眼前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比起来,他那点罪孽,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涂鸦的铅笔印。
我愣在那里,忘了接水。
“小伙子?怎么了?”刘老太关切地问。
我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了水。
“没……没什么,谢谢阿姨。”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楼。
跨上我的小电驴,拧动油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五楼,刘老太家的窗户。
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一个笑起来像邻家奶奶的老人,身上却背负着地狱般的罪孽。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世界观,第一次,被撼动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刘老太那和善的笑脸,以及她身后那片恐怖的黑暗。
这不合逻辑。
完全不合逻辑。
我的“能力”虽然扯淡,但它有自己的一套内在逻辑。
黑影的浓度和长度,与“罪孽”的严重程度成正比。
这个“罪孽”,不单指触犯法律的罪行。
它更像是一种……对他人造成的、不可逆的、深重的伤害。
我见过一个家暴男,他没坐牢,因为他老婆每次都选择原谅。但他身后的黑影,像一条肮脏的破布,又长又臭。
我也见过一个女人,她插足别人的家庭,那个家庭最终破碎。她身后的黑影,细长而尖锐,像一根毒刺。
这些都说得通。
但刘老太……
一个住在老破小里,会给快递员递冰水的老人。
她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难道她年轻的时候是潜伏在我国的敌特头子?领导了一个庞大的间谍组织?
还是说她其实是个连环杀手,这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每一块地板下面都埋着一具尸体?
我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
不可能,太离谱了。
小区里人来人往,还有个爱聊天的保安大叔,真有什么事,早就传开了。
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我的“能力”,出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它从来没出过错。
它就像我的一个器官,一个我与生俱来的、忠实反映世界阴暗面的器官。
如果它出错了,那我是不是也该去精神科挂个号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送货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观察路人身后的黑影。
卖早点的大妈,因为缺斤少两,身上飘着几缕灰烟。
路边吵架的情侣,互相指责,黑气像墨汁一样在两人之间翻涌。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边打电话温言软语地哄着老婆,一边用眼神骚扰路过的女孩,他身后的黑影分裂成好几股,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的能力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刘老太。
或者说,是我对她的认知,和我的能力所呈现的结果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裂。
这种断裂感让我抓心挠肝。
我必须搞清楚。
这已经不是好奇了,这是一种……强迫症。
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我的头顶,不解决掉它,我寝食难安。
下午,我特意接了一个去城西的单子。
送完货,我鬼使神差地把电驴骑到了刘老太的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那个我有点印象的王大叔正摇着蒲扇,和一个大妈聊天。
我停下车,装作等人,支着耳朵听。
“……刘姐那人啊,真是没得说,心善。”大妈说。
“可不是嘛,”王大叔咂咂嘴,“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还老想着接济楼下那个收废品的。前两天还把儿子送来的好几斤排骨,分了一半给人家。”
“他儿子也真是,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老太太一个人,孤零零的。”
“哎,有钱人嘛,忙。再说,刘姐那脾气,倔得很,也不愿意去跟儿子住,说住不惯高楼大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心善,节俭,独居,儿子有钱但不常来。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孤寡老人形象。
跟那片深渊般的黑暗,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不甘心。
我走过去,递给王大叔一根烟。
“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王大叔接过烟,眯着眼打量我,“小伙子,我瞅你眼熟啊。”
“我快递员,经常来这片儿。”我笑着说,“我想问问,五楼那个刘阿姨,她家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王大叔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嗨,没什么,”我挠挠头,开始胡扯,“就上次给她送东西,她人特好,还给我水喝。我瞅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就……就想着,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这些跑腿的也能搭把手。”
我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尽量表现得真诚。
王大叔的戒心放下了一些。
“哦,这样啊。她家能有什么事,就一个老太太自己过呗。”
“她老伴儿呢?”我状似无意地问。
“走了好多年了。”王大叔叹了口气,“二十多年了吧。那时候她儿子还在上高中呢。”
“怎么走的?”
“意外。听说是喝多了,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可惜了,老李那人,就是爱喝两口,人还是不错的。”
意外?
我心里一动。
一个爱喝酒的男人,在楼梯上失足摔死。
这听起来……太像一个可以被制造的“意外”了。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之后刘阿姨就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我换了个话题。
“是啊,吃了多少苦。好在儿子争气,现在是大老板了。也算熬出头了。”王大D叔感慨道。
我跟他又聊了几句,没再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道了谢,我骑上电驴,心里却翻江倒海。
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意外。
一个被邻里交口称赞的贤惠妻子。
一个事业有成的儿子。
一个……背负着深渊的老人。
线索,似乎指向了那个“意外”。
可我没有证据。
我只有我这双能看见“罪孽”的眼睛。
这玩意儿,跟警察说,他们只会把我当成疯子。
我该怎么办?
直接去问刘老太?
“阿姨,您好,我能看见您身后的黑影,它浓得像个黑洞。请问您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把您丈夫推下了楼梯?”
我会被当成打出来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变态一样,总找借口往刘老太的小区跑。
有时候是送货路过,停下来看看。
有时候是下班后,在小区对面的小吃店坐着,假装吃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栋楼。
我希望能再见到刘老太,或者她那个“事业有成”的儿子。
我想看看她儿子的黑影是什么样的。
如果刘老太真的杀了丈夫,那她儿子知不知情?
如果知情,那他就是帮凶,或者至少是知情不报,身上不可能干净。
终于,机会来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楼下。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有些憔ें,但气场很足。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径直走进了楼道。
我立刻锁好车,跟了上去。
我躲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上了五楼,敲响了刘老太的门。
门开了,我看不见刘老太,但能听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小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周忙吗?”
“再忙也得回来看看您。”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股疏离。
我集中精神,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个叫“小伟”的男人的侧后方。
有黑影。
而且不淡。
大概……跟我见过的那个出轨还倒打一耙的渣男差不多浓度。
对于一个“成功人士”来说,这不算稀奇。
商场如战场,谁手上没点不干净的手段?
但关键是,他的黑影,和刘老太那片深渊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就奇怪了。
如果他是弑父的共犯,他的罪孽不该这么“浅”。
除非,他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他认为他母亲做得对,所以内心没有“罪恶感”?
我的这个“能力”,似乎和当事人的主观认知也有关系。
我心里越来越乱。
他们在屋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腿都站麻了,就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对话。
“……妈,我都说了,搬去跟我住,这里条件太差了。”
“不去,我住不惯。”
“请个保姆也行啊,钱我出。”
“不用,我手脚还利索。”
“你就是犟……”
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男人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下楼的时候,我假装正在上楼送外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耐烦。
我低着头,和他擦肩而过。
在他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以及……
他身后的黑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墨池。
我猛地回头,他已经走远了。
我上了五楼,刘老太的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该进去吗?
以什么身份?
一个热心的快递员?
还是一个窥探到别人秘密的变态?
最终,我还是没敢敲门。
我悄悄地离开了。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得我更深了。
这对母子之间,一定有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藏在那片黑暗里。
我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当事人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就从外围着手。
二十多年前的意外。
那时候的报纸,或者派出所的卷宗,会不会有记录?
我没什么人脉,查卷宗是不可能了。
那就只能去图书馆查旧报纸。
我们市的图书馆有个地方文献部,收藏了创刊以来的所有本地报纸。
我请了一天假,泡在了图书馆里。
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发黄变脆的报纸。
从二十五年前开始,往前翻。
那时候的新闻排版密集,字又小,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社会新闻版,是我重点关注的。
“某某工厂超额完成生产任务。”
“我市召开精神文明建设大会。”
……
全是些没营养的东西。
我几乎快要放弃了。
就在我翻到二十三年前,秋天的一份《城市晚报》时,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抓住了我的眼球。
标题是:《男子醉酒失足,不幸坠楼身亡》。
我心跳瞬间加速。
新闻很短,就豆腐块那么大。
“本报讯,昨日晚间,家住城西幸福里小区的居民李某(男,45岁),因醉酒后行走不慎,从自家楼道滚落,头部撞击水泥地面,经抢救无效死亡。据其家属称,李某素有酗酒习惯。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定性为意外事件。”
幸福里小区,就是刘老太现在住的那个小区的曾用名。
李某,45岁。
王大叔说刘老太的老伴姓李。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上了。
白纸黑字,写着“意外事件”。
警方排除他杀。
我盯着那几个字,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越是这样天衣无缝,越是可疑。
如果真的是刘老太干的,那她的心智和手段,简直缜密到可怕。
她骗过了警察,骗过了邻居,骗过了所有人。
除了我这双该死的眼睛。
我把那条新闻用手机拍了下来,心里却更沉重了。
我知道了“真相”的大概轮廓。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去报警?
跟警察说,我看到了二十三年前一桩意外死亡案件的“罪孽黑影”?
我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的能力,能让我看到黑暗,却不能让黑暗被审判。
它像一个残酷的玩笑。
让我看,却不让我做任何事。
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正义?
狗屁。
我连自己闯红灯被扣的钱都舍不得交,还谈什么正义。
我只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和一个深渊般的黑洞,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这种矛盾,快把我逼疯了。
我必须,必须亲口听到她说出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这一切合理化的解释。
我决定,我要去见刘老太。
不是作为快递员,也不是作为窥探者。
就是作为一个……想要听故事的人。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我和她坐下来,平静地聊一聊的契机。
我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那个小区。
我跟保安王大叔混熟了,没事就给他递烟,听他唠叨小区的陈年旧事。
我甚至会帮着楼下的住户扛东西上楼,只为了能和他们多说几句话。
我成了小区的“编外人员”。
大家看我脸熟,都以为我是新搬来的,或者是在附近租房的。
我从他们零零碎碎的闲聊中,拼凑出更多关于刘老太和她丈夫老李的信息。
老李,在邻居口中,形象很复杂。
有人说他“人不错,就是爱喝两口”。
也有人说他“喝多了就耍酒疯,不是个东西”。
一个大妈悄悄告诉我,有一次半夜,她听到刘老太家里传来砸东西和哭喊的声音。
第二天,她看到刘老太的胳膊上有淤青,刘老太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家暴。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如果老李是个家暴男……
那么,刘老太的行为,就从“谋杀”,变成了“反抗”。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那片深渊般的黑暗,或许不全是“罪孽”。
它里面,还混杂着几十年的痛苦、忍耐、和绝望。
这个想法让我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还不够。
我需要完整的真相。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机会来了。
我看到刘老太一个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菜篮,步履蹒跚地往楼上走。
我立刻停下车,冲了过去。
“刘阿姨,我帮您提吧。”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你啊,小陈师傅。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没事,我正好顺路。”我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菜篮。
真的很沉。
我很难想象,这么瘦小的她,是怎么一个人把这些东西提上五楼的。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那段昏暗的楼梯。
就是这段楼梯。
二十三年前,老李从这里滚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刘老太,呼吸有些急促。
不知道是因为爬楼,还是因为……回到了这个场景。
到了五楼,她打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进来坐坐吧,小陈师傅,外面下着雨呢。”她邀请我。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那打扰了。”
我把菜篮放到厨房,走了出来。
客厅很小,陈设简单但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
那应该就是年轻时的刘老太和她丈夫老李。
照片上的老李,看起来很精神,浓眉大眼。
刘老太依偎在他身边,笑得很羞涩。
“喝茶吗?”刘老太从厨房里问。
“阿姨,不用忙了,我坐会儿就走。”
我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沙发上,有些局促。
刘老太端着一杯热茶走了出来,放在我面前。
她在我对面坐下,那片深渊,再次将她笼罩。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黑暗散发出的丝丝凉意。
它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悲伤。
“小陈师傅,”刘老太先开了口,“你好像……经常来我们这片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察觉到了。
我该怎么回答?
撒谎?还是……摊牌?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但布满沧桑的眼睛,决定赌一把。
“刘阿姨,”我深吸一口气,“我不只是个快递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
“我……能看到一些东西。”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老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恐惧。
她好像……早就料到了。
“是吗?”她淡淡地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您身后,有很重的……影子。”我避开了“罪孽”这个词。
“很黑,很深,像一片海。”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棂。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我当成疯子赶出去。
刘老太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我听不懂的解脱。
“是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
“二十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我的心,重重地落了地。
她承认了。
“能……能跟我说说吗?”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我嫁给老李的时候,才二十岁。”
刘老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那时候是厂里的技术员,人长得精神,又会说话。我们是自由恋爱,那时候,这可是件时髦事。”
她指了指墙上的黑白照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刚结婚那几年,他对我很好。我们一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邻居都羡慕我们。”
“后来,他当上了车间主任,应酬多了,就开始喝酒。”
“一开始只是小酌,后来就变成了酗酒。喝醉了,人就变了。”
“变得……我不认识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我劝他少喝点。他一个耳光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
“第二天他酒醒了,跪下来求我,打自己耳光,说他不是人,说他再也不喝了。”
“我信了。”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打我的理由,千奇百怪。菜咸了,地没拖干净,或者……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因为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要发泄在我身上。”
“我不敢跟娘家说,怕他们担心。也不敢跟邻居说,怕丢人。”
“那个年代,女人挨打,好像是件很正常的事。大家都劝,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只能忍。”
“为了孩子,我告诉自己,要忍。”
她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那是她儿子小伟曾经的房间。
“小伟很怕他。每次他爸一喝酒,小伟就躲到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有一次,老李喝多了,因为小伟考试没考好,拿起皮带就抽他。我扑上去护着,那皮带,一下一下,全抽在我背上。”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伟,第一次想到了死。”
“但看着孩子那张脸,我又舍不得。”
“我就这么忍了十几年。”
“忍到我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地方。”
“忍到我的心,也死了。”
我静静地听着,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我眼前的这个瘦弱的老人,她那深渊般的黑暗,原来是用十几年的血和泪浇灌出来的。
“出事那天晚上,”她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他又喝多了。”
“因为厂里效益不好,他的主任被撤了,变成了一个普通工人。他觉得没面子,回来就拿我撒气。”
“他骂我,骂我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只生了一个没用的儿子。”
“他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
“然后,他抄起一个酒瓶,朝我头上砸过来。”
“我躲开了,酒瓶砸在墙上,碎了。”
“他拿起一块大的玻璃碎片,朝我脸上划过来。他说,要毁了我的脸,看我以后还怎么出门。”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他那时候已经喝得站不稳了,被我一推,就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他身后,就是楼梯。”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咚,咚,咚……”
她模仿着当时的声音,眼神空洞。
“最后一声,是他的头,撞在水泥地上。”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小伟在房间里哭。”
“我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怕,爸爸睡着了。”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喝多了,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了。”
“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掀翻的桌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冷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警察没有怀疑。邻居们也都知道他酗酒。一切,都合情合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死了,我解脱了。小伟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我一个人,把小伟拉扯大。我拼命地干活,供他读书。我告诉他,一定要有出息,不要像你爸一样。”
“他很争气,考上了好大学,有了好工作,成了大老板。”
“所有人都说我苦尽甘来。”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就是老李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样子。”
“就是他头撞在地上,那一声闷响。”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推开了他。”
“可他,确实是因我而死。”
“我骗了所有人。”
“这份罪,这份谎言,压在我心上,压了二十三年。”
“它越来越重,越来越黑,把我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觉得我不是刘琴,我是一个……背着一条人命的怪物。”
“小伙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你看到的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不是很吓人?”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说“不吓人”?
那是自欺欺人。那片黑暗,是我见过最恐怖的景象。
说“吓人”?
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我只能沉默。
“小伟……他其实知道。”刘老太突然说。
我浑身一震。
“他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不是小孩子了。他什么都明白。”
“但他选择了沉默。他不敢问,我也不敢说。”
“这件事,成了我们母子之间的一堵墙。”
“他对我好,给我钱,想接我过去住。我知道,他是想弥补。”
“但他不敢靠近我。他怕一靠近,就会碰到这堵墙。”
“他怕看到我这个……‘杀人犯’妈妈的真面目。”
“所以,他宁愿躲得远远的。”
“他身上的那个影子,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刘伟的罪孽,是“懦弱”和“逃避”。
他逃避了真相,也逃避了本该由他来分担的、母亲的痛苦。
“小伙子,谢谢你。”刘老太突然对我说。
我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二十三年,不敢跟任何人说。今天说出来,心里……好像亮堂了一点。”
她身后的那片深渊,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那不是变淡,而是一种……从死寂到流动的变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妈!妈!你在里面吗?”是刘伟的声音。
刘老太脸色一变。
我站起身,“我……我该走了。”
“别,”刘老太拉住我,“让他进来吧。”
“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刘伟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当他看到屋里的我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妈家?”他一把将我推开,护在刘老太身前,眼神像刀子一样。
“小伟,你别这样,他是……”
“妈,你别说话!”刘伟打断她,死死地盯着我,“我刚才在楼下车里,看到他扶你上楼。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把我当成了那种专门骗独居老人的骗子。
“我什么都没说。”我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小伟!”刘老太厉声喝道,“你给我坐下!”
刘伟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他母亲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但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头准备随时扑上来的豹子。
“他是我的客人。”刘老太一字一句地说。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刘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所有事……?”他声音发抖。
“对,所有事。”刘老太看着他的眼睛,“包括……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妈!你疯了!你怎么能跟一个外人说这些!”刘伟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不是外人。”刘老太摇了摇头,“他是个……能看见我身上背着的东西的人。”
刘伟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母亲,然后又转向我。
“你到底对我妈做了什么?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什么都没做。”我叹了口气,“刘总,你坐下,听你母亲把话说完,好吗?”
也许是我异常平静的态度起了作用,刘伟虽然满眼怀疑,但还是重新坐下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单调地走着。
“小伟,”刘老太的声音,疲惫而又坚定,“这些年,辛苦你了。”
刘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根刺。你怕我,躲着我。你觉得你妈妈是个杀人犯,对不对?”
刘伟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
“但妈妈今天想告诉你,我没有杀他。”
“我只是……不想再挨打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
“如果这也是罪,那我认。”
“但这个罪,不该让你也背着。”
“你没有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你选择相信我,保护我,你没有错。”
“是妈妈的错。我不该把这份恐惧和秘密,也变成你的枷锁。”
刘伟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老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刘老太面前,跪了下去。
“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
他泣不成声。
刘老太伸出她那双干枯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都过去了。”
我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又像这一切的催化剂。
我看着他们母子相拥而泣。
我再去看刘伟身后的黑影。
那团像乱麻一样的黑气,在剧烈地翻涌、消散、重组。
最后,它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得……清澈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混杂着逃避和愧疚的污浊,而是一种……带着伤痛的、清明的悲伤。
而刘老太。
她身后的那片深渊。
它依然在那里,深不见底。
但此刻,我从那片黑暗中,仿佛看到了一点星光。
那点光很微弱,但它确实存在。
是解脱的光。
是和解的光。
我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内,是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拥抱和眼泪。
门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和洗刷一新的空气。
我下了楼,骑上我的小电驴。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着。
城市依旧喧嚣,霓虹灯闪烁,路上的行人,每个人身后都拖着或长或短、或浓或淡的影子。
以前,我看到这些影子,心里只有鄙夷和麻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肮脏的垃圾场。
但今天,我好像……有了一点不同的看法。
我想起那个为了多拿一块糖而假哭的外甥。他的那点灰烟,现在看来,竟然有点可爱。
我想起那个缺斤少两的早点摊大妈。她或许是要给上大学的孩子多寄点生活费。
我想起那个在电话里骗老婆的男人。他或许只是刚刚丢了工作,不敢告诉家人。
我甚至想起那个卷款跑路的金融骗子。在他拖着那条长长的黑尾巴仓皇出逃的夜晚,他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起那些被他毁掉的家庭,而感到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恐惧?
罪孽。
到底什么是罪孽?
刘老太背负着“杀人”的罪,可她是为了求生。
刘伟背负着“逃避”的罪,可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
他们的黑影,更像是一道道伤疤。
记录着他们曾经受过的伤,和为了愈合伤口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或深或浅的影子里,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痛苦和挣扎?
我的眼睛,能看到罪。
但我的心,却从未想过去看懂罪背后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的能力是上帝视角,让我可以高高在上地评判众生。
现在我才明白,它给我的,或许不是评判的权力。
而是一个……看见伤口的机会。
我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我没有因为那些纷乱的黑影而失眠。
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阳光很好。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穿梭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边哭一边打电话,她身后的影子,像被风吹乱的浓烟。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心里猜测她是不是又被哪个渣男骗了。
我只是想,希望电话那头的人,能好好安慰她。
我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正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
他的身上很干净,几乎没有黑影。
我冲他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也回了我一个憨厚的笑容。
生活还在继续。
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快递员陈驰。
我依然能看到人身上的罪孽。
但它们,再也不能让我感到麻木和绝望了。
因为我知道,每一片黑暗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渴望光亮的故事。
而我,将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沉默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