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小白桦西餐厅》
发布时间:2025-12-13 12:00:00 浏览量:34
在文革期间,我经常一个人去“小白桦西餐厅”用餐。
小白桦西餐厅在先前的意大利领事馆附近,面对着火车头体育场,是一幢很平常的、也不大引人注意的灰色建筑。“文革”之前,城里的西餐馆是有几家的,“文革”开始之后只保留了一家,用以照顾那些侨居在这里的外国人,并受到保护,不受冲击。其实,从“文革”一开始,到这家西餐厅就餐的外国人就已经很少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离开了这里,去了一些欧美国家,开始了他们新的流亡生活。
在小白桦西餐厅就餐的,除了零星的几个外国侨民之外,也有个别的几位当地的中国人到这里用餐。只是在“文革”中,在那个需特别谨慎的年代里,到这里用餐的中国人是很少的。我算是一个例外,原因是我还年轻。而且在这座洋气十足的城市里,我喜欢吃西餐。
我跟西餐厅的那个女服务员很熟了。她很羡慕我。须知,当年很多年轻人是吃不起西餐的。有一次,她悄悄地对我说,她的老父亲就喜欢西餐。说完,她像外国人那样,一撇嘴,一耸肩地说,可是他没有钱,穷鬼。我说,你可以给他买回去吃嘛。她说,钱呢?我挣那点钱还不够给他看病的呢。我说近水楼台还愁吃西餐吗?她说,我们这儿的纪律严着呢,我们都吃伙食饭,大米饭,白菜汤,炒茄子,就这些,还互相盯着。
后来,我去小白桦西餐厅时,便自带了一个手提饭盒,在餐厅里,我额外又点了一个罐焖羊肉和一个白菜卷儿装上。我在餐厅外面一直等到那个女服务员下班后出来,才把饭盒给她,让她给她父亲捎回去。她很高兴。后来我还带她看过一场电影。但我并不想跟她处朋友,她心里似乎也知道这点……
在一个落雪的日子里,我又去了小白桦西餐厅。我用门口的扫帚扫净鞋上的雪后,发现餐厅里的客人寥寥无几,以致有些冷清。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我每次来都坐在那里。窗外的火车头露天体育场上有几个人在冒雪滑冰。体育场里的大喇叭正播放着革命歌曲,看来,在一些人的眼里仍然是“文革”归“文革”,滑冰归滑冰啊。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混血儿在不远的餐桌那儿独自用餐,很潇洒、很干练的样子。我猜想,他大约同我一样也是个独身的年轻人吧。同时我还注意到,他是自带的白酒,在自斟自饮着。不过,看他就餐的那副慢腾腾的样子,与其说他在这里就餐,莫如说他是在这里消磨时光。
年轻是年轻人的通行证。不久我们就坐到一张餐桌上了。
他指着我要的法国蛋,颇为鄙夷地问,多少钱?
我说,六毛六。
他说三个鸡蛋,那就是说两毛二一个。
我问,您的意思是不是贵了?
他说,不算贵。饭店的规定利润是百分之四十。就是说,一个鸡蛋,他们要挣到四分八厘。四六二十四,三八二十四,四舍五入,除去油和盐,一碟法国蛋要挣你两毛六分钱。你只吃四毛钱的原料儿。
我呷了一口啤酒后,笑着说,你算得挺精细啊。
他问我还要了什么。
我说,半只铁扒鸡。
他感慨地说,这里的铁扒鸡已经不是真正的俄罗斯风味了。并长叹了一声说——全都走样了。
他抓过白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说,你也来一杯?
我说,不不,我喝白酒不行,顶多喝一点啤酒。
但是他还是给我倒了一杯。看他的这个举动,就知道他是个本地人。只有本地人才会不征得对方的同意给你倒酒。看来我就不必客气了,于是,两个人举杯,碰杯,干掉。
我说,你是本地人吧?
他说,听口音吗?
我说,凭感觉。
他感慨地说,这座城市里有几个是本地人哪——
我说,这倒是。我的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云南人。有的人祖籍是河北,或者浙江、辽宁、吉林,还有延边的,外来的人太多了。
他说,我的母亲是黑河的,中国人,我的父亲是俄国人。这座城市里还有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瑞士人、犹太人、捷克、波兰、立陶宛、日本人,等等,以及无国籍者,他们都是外地人……
我发现他不仅能喝酒,而且也很健谈。
在闲聊当中,我知道他在一家银行工作,是副总会计师,负责财经情报的。他的俄语当然很好。他告诉我,他被银行精简掉了,刚刚的事。理由是,说他干的这个工作没用。
他说,但真正的理由是,我是个混血儿。
我皱着眉头说,这座城市并不歧视混血儿呀。
他说,可我的父亲是个白党,曾在彼得堡的一家银行工作。不仅如此,我还有一帮流亡的亲戚散居在世界各地,包括在一些帝国主义国家。
你们常通信吗?
对,经常通。
我说,有这么复杂的海外关系,这可不太妙。
他说,本来不复杂,可他们不能回俄国生活了,他们是敌人啊。
他们还在反对吗?
他说,有些人能面对现实。但是,在他们当中,仍然有人坚持呢?
我不喜欢政治,我只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你喜欢外面的红W兵运动吗?
我岔开他的话问,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他说,我没有理想。我像是一只无法靠岸的船,始终在水中漂泊。
你的父亲还健在吗?
在监牢里关着呢。
我大吃一惊,为什么?我知道这座城市对外侨的过错处理是极慎重的呀?
他说,一次我父亲酗酒,用酒瓶子将对方打残废了。哎,老头子已经无可救药了。他整天喝酒,整天高唱白党的军歌,整天耍酒疯,这座城市里的人都认识他……他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
我叫了起来,你是说老伊万?
对,他就是我父亲。
我说老伊万喝醉了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站在街头,泪流满面,高声地:
“啊,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都不值得留恋——/去吧,我的儿子,去向自己的祖国回返——/去回家园——它同一切家国迥然不同/返回到那里去——就是向前进行/尤其是对于你/不曾见过俄罗斯的……”还有:“辽远的地方,使我骨肉分离/辽远的地方,从各个角落——/直到高天的星星——把我召唤/对我说,游子,归来!”
我说,你看,我都会背了。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都会背他的诗。
他说,不,那是茨维塔耶娃的诗。父亲只是很喜欢她的诗。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位诗人,他崇拜普希金,“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最早,我父亲是一个非常腼腆的人,但后来他变了,母亲非常失望。
……
窗外开始下雪了,雪天之下的小白桦西餐厅显得出奇的宁静。
我问,你想回苏联吗?
他说,我从未回过苏联,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肖洛霍夫笔下的俄罗斯:“傍晚,大雷雨要来了,村子的上空笼罩着褐色的浓云,被风吹皱了的顿河,把密密层层的一道道波浪朝岸边推来。村外的树林后面,一道电闪破天空,稀疏的雷声震撼着大地。一只老鹰展开翅膀,在浓云下面盘旋着,一群乌鸦哇哇叫着追逐它。西方一片浓云,夹带着寒气,顺着顿河飘过来。河边滩地后面的天空黑沉沉的,十分可怕;草原沉默不语,好像在等待什么。村子里到处是关窗的乒乓响声;老奶奶们做过晚祷出来,一面画着十字,一面急匆匆地往家走。大操场上空有一根灰色的尘土柱徐徐晃动着;被春天的干热烤焦的大地上已经落下第一阵雨点……”
我问,假如你回去,苏联会接纳你吗?
不知道。
那么你现在的国籍是苏联还是中国?
我是无国籍者。我妈妈是中国籍。可惜,她离开了我和我的父亲回黑河了。
你为什么不跟你母亲一块儿走呢?
因为我是混血儿,妈妈的自尊心又太强。记得,妈妈临走的时候对我说,儿子,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工作了,你可以独立了。
然后就一个人走了?
对。妈妈的娘家在黑河嘛。
是冬天走的吗?
是,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雪。我回到家里,家里只有喝醉了的父亲,只有我们两个男人。
那时你母亲有多大?
四十多岁吧。她比我父亲小很多,我很喜欢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不过,她的确受够了,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对酗酒的父亲已经无计可施了,她简直要崩溃了。
你妈妈有工作吗?
妈妈做过多种临时工,她也喜欢诗歌,也非常崇拜普希金。她经常给我轻轻地背诵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我们的心永恒向前憧憬/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很晚才离开餐厅。我们离开后,餐厅立刻关门了。路上的雪已经很厚了。那天我是骑自行车去的,雪太厚,自行车不能骑了,索性就放在餐厅门外算了。然后我们就挥手告别了。我还记得当时雪粒子钻进脖子里的感觉,凉丝丝的,对于一个喝过白酒的人来说,那种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那场大雪一直下了三天,三天后我才到小白桦西餐厅去取自行车。餐厅的那位女服务员从窗户看见我来了,立刻跑出来,悄声地对我说,你那位混血儿的朋友被公安抓走了,公安人员还向我们打听你的下落呢,你快走吧……
为什么抓他?
不知道。
是不是他喝多了酒,闹事了?
不知道……
女服务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和这位混血儿的交往就这样突然中断了。
以后再也没有他的下落。我曾到他的原单位去找过他,单位里的人都用那种很冷,很反感的眼神看着我。我便离开了那里。
当时我很年轻,只有二十一岁,根本就不成熟。
王阿成,笔名阿成,汉族,山东博平人,1948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尚志市,毕业于黑龙江科技职工大学中文系。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短篇小说《年关六赋》获1988-198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赵一曼女士》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著有小说集《年关六赋》《良娼》(有法文版)、《空坟》(有英文版)、《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小酒馆》等,长篇小说《马尸的冬雨》、随笔集《哈尔滨人》《胡地风流》等40余部,参与创作电影《一块儿过年》及纪录片《一个人和一座城市》。
